第655章 晴天
入冬后,难得碰上一个晴日。
——天是蓝的。
不是秋里那种淡得发白的蓝,是的蓝——云极少,只在天边挂着几丝,被日头照得透亮。整个天幕像一块刚洗过、又冻硬的青布,绷在头顶上,高,远,干净。
日头白亮。
光是白的,照在枯草上,把草照成一片发亮的灰白。可这光不暖——晴天的冬,日头越亮,天越冷。因为云没了,地上那点热气全散进了夜里,白天再亮的日头也烤不回来。
李虎出门的时候,冷得比往日更厉害。
风是干的,从西北下来,像拿一片极细的砂纸,往脸上贴着蹭。蹭得脸皮发紧,蹭得耳朵发麻。
他呼出一口气——一团白雾,在冷空气中凝着,慢慢地散。
——他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搓了搓。
手指冻得发僵,指节弯下去的时候有点涩。他搓了两下,把手重新拢回袖中,往村北去。
矮坡下那棵老榆树,枝子上的霜(背阴的那一面)没化。
日头照着枝子的南侧,霜化了;北侧照不到,霜还挂着,白花花的一层,把黑枝子描成了半白半黑。
李虎把黑马拴在树杈上,徒步上坡。
——上了坡顶,往北看了一眼。
晴天,看得远。
旧路在脚下,从坡顶往北铺过去,像一条带子——枯草是灰白的,路是黄褐的,被两旁的灰白夹着,一直铺到远处那道山梁底下。
山梁是青灰的,一层一层,清清楚楚。
李虎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吸进去,是凉的,干的,带着霜和枯草混在一起的味道。凉到肺里,肺都缩了一下。
他下了坡,上了旧路。
——草枯透了。
齐膝盖高,枯成了灰白色。草秆硬,脆,风一推,成片地倒过去,露出底下的黄土;风一歇,又弹回来,地抖两下。
靴子踩在枯草上,嚓、嚓、嚓。
一声一声,脆,响。跟草叶的风声混在一处,一高一低。
路面是干的,冻硬了,踩上去地一声闷响,印子极浅。
——草根处的霜,还没化。
日头照在草尖上,草尖的霜化了;草根那截照不到,霜还挂着,白花花的。人一走,靴子蹭过草根,霜就地落,落在靴面上,落在路面上,一点一点,很快就不见了。
李虎走得很稳,眼睛在路两边扫着。
——看的是草叶上有没有被趟开的缺口,看的是草丛里有没有被压倒的新痕,看的是冻硬的地面有没有被翻动过(冻土被翻动,会留下白茬的碎块,跟周围的深色不一样)。
一路看过去,没有。
——到岔道口外圈。
他在外圈站住,往里看了一眼。
岔道口被枯草覆盖着,平平的,跟别处一样。
——这一趟,他进去了。
(上一趟他只是路过,没进去;今日既然往北多走,索性把岔道口也过一遍。
他走进去,先到那棵有裂口的老栎树前,往东南数了四步。
去年那个浅坑,早就没了。那片地平平的,跟周围一样。
他蹲下,用手按了按。
——土是硬的。
冻了一层,表面硬得像石头。他把手指蜷起来,用指关节敲了敲,咚、咚,闷响,是实土。
然后他走向那道老树根。
老树根还在,几乎看不见了。枯草围着它长,草枯了往下倒,把树根拱出来的那一截,盖住了大半。
李虎走过去,蹲下,拨开枯草。
——他拨了好几层。
枯草脆,一拨就断,断口冒出一点极细的灰。拨开了,才看见树根的真面目。
灰褐色的树皮。那圈苔(秋里长起来的)已经枯透了,黑褐色,贴着树皮,像一层干掉的、发脆的痂。
他伸出手,用指腹,在树皮上刮了一下。
——刮掉了那层枯苔的一点渣。
渣是黑的,细的,被风一吹,散了。
然后他的手指,在记忆里那道划痕的位置,慢慢地摸过去。
——平的。
一点沟也没有。
那道痕,彻底没了。被树皮吃了,也被枯草盖了。新长的树皮和老树皮的颜色已经一样了,纹理也从两边往中间接,接得严丝合缝。
李虎把手收回来。
——他心里把这一处确认了:老树根上,无新痕。
然后他站起身,往北走。
出了岔道口,上那段往界碑的路。
——这一段,草矮些(路边常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