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4章 判断
立冬前两日,天阴了。
不是要落雨的那种阴,是干阴。云压得很低,一层一层叠着,颜色发黄,像旧棉絮里掺了灰,沉沉地压在北山尖上不动。风从西北下来,刮过村口的土场,卷起一层浮土,浮土里混着碎秸秆和枯叶,打着旋儿往东南去了。
李安是辰时初进的村。
他从郡城出来,走了小半日。官道好走,路面夯得实,霜化过之后土是硬的,踩上去不粘鞋,只是硌得脚底板发疼。他背了个蓝布包袱,里头装着几件换洗衣裳,还有城里捎回来的几包点心,是给族里几个老人的。包袱不沉,但他走得不快——进了腊月他就四十五了,这两年腿脚不如从前,走远路膝盖会酸,得悠着点。
村口那棵老槐树叶子快掉光了,只剩下顶上还挂着几片,风一过,哗啦哗啦地抖,抖完了掉下来,飘到地上,又被风卷走。老陈头不在,估计是回家猫冬了,院里那把扫帚靠在墙根,没人动,扫帚苗上结了层白霜。
李安跟守村的几个后生打了招呼,往村里走。
村子还是老样子。土墙,灰瓦,一条主道从南到北,两边是各家各户的院子。这个时辰,家家户户的烟囱都在冒烟,炊烟刚出烟囱口还是直的,升到半空就被风扯断了,扯成一条斜线,往东南飘。空气里有柴火味,还有熬粥的米香,混着点猪圈的臊气,闻着倒觉得踏实。
灵田在村子东边。
李安路过田埂时看了一眼。秋息收过了,田里没有庄稼,只剩下一茬一茬的茬子,茬子上覆着一层薄霜,白花花的。灵田跟普通田不一样——普通田这时候光秃秃的,灵田的土色要深些,泛着点暗青,那是灵气养出来的地力,冻不坏。田埂上有几个族人在走动,弯腰查看什么,大概是管灵田的人,在记入冬前的地力,好算明年开春下多少种、施多少肥。
李安没过去打招呼,径直往祠堂去。
李家祠堂在村子正中,靠北。三间正房,青砖到顶,房脊比别家高出一截,两头的鸱吻是灰陶烧的,年头久了,被雨水冲得发白,缺了一角。院墙是土坯垒的,外头抹了层白灰,白灰脱落了大半,露出里头的黄土,被这几日的风吹得直掉渣。院子里铺着青砖,砖缝里长着枯草,砖面被几代人踩得坑坑洼洼,下雨天会积水,如今干着,泛着一层白碱。
祠堂门开着。
李安在门口站了一下,把身上的浮土拍了拍,又把袖子理平,才迈过门槛进去。
祠堂里比外头暗。
正对着门的是一整面墙的祖宗牌位,一层一层往上排,最高的那层快顶到房梁了。牌位前是一张长条供桌,供桌上摆着香炉、烛台,还有几盘干果——枣、栗、桃干,都是素供,摆得整整齐齐。香炉里插着三炷香,香已经燃了一半,香烟笔直地往上走,走到半空才散开,散成淡淡的一层雾,在牌位前飘着。
供桌前地上放着两个蒲团,蒲团边上有块跪得发亮的凹痕,是几代人跪出来的。
左手边靠墙是一张八仙桌,桌上堆着族里的册子、账本,还有笔墨纸砚。桌后头是一张太师椅,李玄坐在那儿。
李玄今年五十有七,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从两鬓往上白,白到头顶,后脑勺那一片还是黑的。他穿一件半旧的藏青棉袍,袍子洗得有些发白,袖口磨起了毛边。人偏瘦,颧骨有点高,脸上皱纹不深,但一条一条都很清晰,像是刀刻上去的。他坐在那儿,背挺得直,手里拿着一本册子,正低头看。
听见脚步声,他没抬头,先翻了一页。
李安走到桌前,站住。
玄叔。他叫了一声。
李玄了一声,抬起头,把手里的册子合上一半,留了个指头夹在里头当书签。
回来了。铺子里没事?
没事。李安说,都照常。
他没立刻说郑明远的事。规矩是,先报平安,再报事情。而且这事情也不急——不急的意思是,不用一进门就嚷嚷,得让人先喘口气。
李玄看了看他,把册子完全合上,放在桌上。
他说。
李安在八仙桌边上的一张凳子上坐了半个屁股——这是他多年的习惯,在李玄面前从来不坐满,随时准备起身。他解下包袱,放在脚边。
供桌上的香又燃了一截,香灰积得长了,地掉了一小截在炉里,声音很轻,在空荡荡的祠堂里却听得清楚。
李安把在铺子里想好的话,从头说了一遍。
他说得慢,一样一样地说,不添油,也不减醋。
霜降后第五日,他开头说,铺子里来了个人。三十上下,青布长衫,个子中等,偏瘦。脚上是黑布鞋,鞋面上没土,不像走过远路的。
李玄听着,没插话,手放在册子上,指头轻轻敲着册子的硬壳封皮。
他进门先说,是郑大人府上的。李安继续说,要买伤药。普通的金疮散,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