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5章 阵图与雨
五月初的这场雨来得毫无征兆。
早上还是大晴天,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晒得地皮发白。到了午后,天色忽然暗了下来,一团浓黑的乌云从青溪岭北边翻涌而来,像是有人在天上泼了一盆墨汁。紧接着就是一阵狂风,吹得树枝乱摇,晾在院子里的衣服被卷上了半空。然后雨就下来了——不是淅淅沥沥的小雨,而是瓢泼大雨,雨点砸在屋顶的瓦片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像是有人在天上往下倒豆子。
这场雨来得猛,走得却不快。从午后一直下到傍晚,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雨水顺着屋檐流下来,在院子里汇成了一条条小溪,浑浊的泥水裹着落叶和枯枝,沿着村道一路往下游淌去。
孟渊住的地方在村子西边,是一间独门独户的小院。院子不大,三间正房带一间厢房,墙根下种着几丛竹子,被雨水冲刷得翠绿欲滴。这地方原本是村里堆放农具的仓库,孟渊来了之后,李玄让人收拾出来给他住。条件算不上好,但胜在清净,不会有人打扰他研究阵法。
此刻,孟渊正蹲在西厢房的地上,面前摊着一卷泛黄的旧阵图。
阵图很大,铺开来几乎占了大半间屋子的地面。图上画着密密麻麻的线条和符号,有的粗如手指,有的细如发丝,纵横交错,像是一张巨大的蜘蛛网。图的边缘已经磨损得厉害,有些地方甚至破了洞,但关键的部分都保存得还算完好。
孟渊手里捏着一截炭笔,眼睛盯着阵图,眉头紧锁。他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将近一个时辰了,膝盖都有些发麻,但他浑然不觉。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那张阵图上,脑海里正在飞速运转,模拟着阵法的每一个节点的走向和衔接。
锁灵阵的基本框架已经搭建完成了,外围灵田覆盖了六成,剩下的四成也已经在稳步推进。但孟渊总觉得哪里还不够完美。阵法这种东西,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一个节点的偏差,可能导致整个阵法的效率下降三成以上。他不想做出一套勉强能用的阵法,他要做出一套尽可能完美的阵法。
这场雨给了他一个机会。
雨天是最好的调试时机。雨水会渗透进土壤,改变地下的湿度和导灵性,让平时隐藏起来的细微缺陷暴露出来。孟渊趁着雨势最大的时候,冒着雨跑到外面,在三处关键的节点位置上分别做了微小的调整——不是扩大范围,而是让阵法“更贴地势走”。
所谓“更贴地势走”,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极难。大多数的阵法师布阵,都是按照固定的模板来,不管地形如何变化,都强行套用标准的阵型。这样做的好处是省事,坏处是阵法的效能无法充分发挥,甚至会因为与地势冲突而产生反效果。而孟渊的做法恰恰相反——他不是让地势适应阵法,而是让阵法适应地势。根据每一寸土地的起伏、坡度、土壤湿度,甚至是地下岩石的分布,来微调阵法的走向和节点的位置。
这种做法对阵法师的要求极高,不仅需要对阵法本身有深刻的理解,还需要对山川地理有着敏锐的感知力。放眼整个青州,能做到这一步的阵法师,恐怕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孟渊恰好就是其中之一。
他调整完三个节点之后,浑身已经被雨水浇透了。但他顾不上换衣服,直接就蹲在地上开始修改阵图。炭笔在图纸上画出新的线条,修正旧的轨迹,每一次落笔都精准无比,没有丝毫犹豫。
就在他全神贯注地修改阵图的时候,门外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孟渊抬起头,看到一个人影出现在门口。那人披着一件蓑衣,头上戴着一顶斗笠,雨水顺着蓑衣的边缘滴滴答答地往下淌,在门槛外面汇成了一小滩水渍。来人摘下斗笠,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正是李玄。
“族长?”孟渊有些意外,“这么大的雨,你怎么过来了?”
李玄没有立刻回答。他把蓑衣脱下来挂在门外的柱子上,抖了抖身上的水珠,然后跨进门来。他的目光在屋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地面上那张摊开的阵图上,停顿了片刻。
“路过,顺便避避雨。”李玄说得轻描淡写。
孟渊当然知道这不是实话。祠堂在村子东边,孟渊住在西边,就算要避雨,也犯不着专门绕这么大一圈。但他没有戳破,只是点了点头,然后重新蹲下身,继续修改阵图。
李玄走到近前,低头看着地面上那张密密麻麻的阵图。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了一会儿。他的目光从阵图的中心移动到边缘,又从边缘回到中心,像是在努力理解那些复杂的线条和符号所代表的含义。
“这些图是你自己画的?”李玄忽然问道。
孟渊的手顿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继续画完了手头的那一笔,然后才抬起头来,看了看李玄,又看了看地上的阵图。
“有些是,有些是以前留下的。”他说。
“以前留下的?”李玄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探究,“从哪里留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