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章 刘正风的动静

五月初的郡城，已经开始有了夏天的意思。

街道两旁的槐树撑开了一片浓密的绿荫，蝉鸣从早响到晚，吵得人心烦意乱。李安坐在自家铺子的柜台后面，手里摇着一把蒲扇，眼皮耷拉着，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但实际上他的耳朵一直竖着，街上每一个脚步声、每一句交谈声，都被他清清楚楚地收进耳朵里。

这是多年养成的习惯。李家在郡城的这间铺子不大，卖的也不是什么稀罕物件，但胜在地段不错，人来人往的，消息灵通。李安每次来郡城，除了盘账之外，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听——听客人闲聊，听隔壁铺子的伙计唠嗑，听街头巷尾的流言蜚语。有用的信息往往就藏在这些看似无聊的闲谈里。

今天上午的生意不咸不淡，卖了几斤灵谷、两捆药材，进账不到三两银子。李安也不着急，反正李家的铺子从来不靠这个赚钱，能保本就行。他正打着盹儿，忽然听到一阵脚步声停在铺子门口。

不是客人的脚步。客人的脚步通常是犹豫的，会在门口踟蹰片刻，打量一下铺子里的货物，然后才决定要不要进来。而这阵脚步声干脆利落，直奔门口而来，没有丝毫停顿。

李安睁开眼，看到一个穿着青色公服的文吏站在门口。

那人三十岁上下，面容清秀，颌下留着三缕长须，腰间挂着一块郡守府的腰牌。他站在门槛外面，朝李安拱了拱手，笑容客气而疏离：“李掌柜，打扰了。”

李安一下子清醒了。他放下蒲扇，站起身来，同样拱手回礼：“不敢不敢，不知这位大人有何吩咐？”

“不敢当‘大人’二字。”那文吏摆了摆手，“在下姓赵，是郡守府的书吏。今日冒昧前来，是受刘大人所托，带一句话给李族长。”

李安的心头微微一跳。刘大人——郡守刘正风。这位刘大人虽然是朝廷命官，但一向很少与李家这样的乡绅家族来往。逢年过节，李玄会派人送些节礼过去，刘正风也会回一份差不多的礼，双方维持着一种客气而疏远的交往。除此之外，几乎没有私下接触。

“刘大人有什么吩咐？”李安小心翼翼地问。

赵书吏笑了笑，语气轻松得像是随口提起一件小事：“刘大人说，近日公务清闲，想请李族长有空到府上坐坐，随便聊聊。没有别的事，就是叙叙旧。”

叙叙旧。这三个字听起来轻飘飘的，但李安知道，能让郡守亲自派人来请的“叙旧”，绝对不是真的叙旧那么简单。他脸上不动声色，恭敬地应道：“多谢刘大人挂念。我一定把话带到，转告我们族长。”

赵书吏点了点头，又寒暄了两句，便转身离开了。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的槐树荫下，很快就融入了来来往往的人流之中，再也分辨不出来。

李安站在铺子门口，目送他离去，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了起来。他回到柜台后面，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来，对旁边的伙计交代了几句，便匆匆出了门。

他要在天黑之前赶回李家村。

李安回到村里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夕阳的余晖洒在青溪岭的山脊上，给整座山镀上了一层金红色的光。村口的柳树在晚风中轻轻摇曳，几个妇人坐在树下纳凉聊天，看到李安急匆匆地走过来，都笑着跟他打招呼。李安顾不上寒暄，只是点了点头，便径直朝祠堂走去。

祠堂里，李玄正在跟李七商量事情。看到李安满头大汗地闯进来，李玄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等着他开口。

李安喘了口气，把今天在郡城遇到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从赵书吏登门，到那句“随便聊聊”，再到他自己的判断，说得仔仔细细，没有遗漏任何一个细节。

说完之后，祠堂里安静了片刻。

李玄没有立刻表态。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然后放下杯子，目光落在窗外的暮色中，像是在思考什么。

李七在一旁低声说道：“刘正风这个人，向来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他当了这么多年郡守，从来没主动请过咱们家的人去‘叙旧’。这个时候突然派人来请，恐怕不是什么好事。”

李安点了点头，补充道：“还有一件事。我回来之前在郡城多待了半个时辰，找几个相熟的同行聊了聊。他们说刘大人最近走动少了，面色也不太好，衙门里的事情多半交给副手在处理。有人说他是病了，也有人说是朝廷那边给了他什么压力。”

“面色不太好？”李玄终于开口了，声音平淡，“什么样的面色不太好？”

李安想了想，斟酌着措辞：“据说是脸色发黄，眼眶发青，像是没睡好，又像是……心里有事。”

李玄没有再问。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李安和李七，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空。暮色中，青溪岭的轮廓越来越模糊，最后完全融入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