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白发
二月二十二,孙伯庸来了李家村。骑了一匹老马,到村口的时候太阳刚出来。他下了马,把缰绳扔给李虎,自己往祠堂走。步子很慢,不像以前那样风风火火。他的头发全白了,白得像雪。不是花白,是全白。从发根到发梢,一根黑的都没有。
李虎站在村口,看着他的背影,愣了一下。他想起上次见孙伯庸是半个月前,那时候他的头发还是黑的,只是脸色差了一些。现在全白了。李虎没有说话,把马拴在槐树上,跟在后面。
孙伯庸走进祠堂。李玄站起来,看了他一眼,没有问头发的事。
“孙家主,坐。”
孙伯庸坐下来。他的手放在桌上,不抖了。他的脸还是灰的,但眼睛很亮,亮得不正常。
“李族长,孙家的二十个筑基修士,明天到。”
“好。”
“还有。”孙伯庸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桌上,“这是孙家铺子的契书。城西那间,卖灵谷的。从今天起,归李家。”
李玄没有动那张纸。“孙家主,什么意思?”
“孙家不要了。”孙伯庸的声音很平,“铺子留着也没用。没有李家的丹药,铺子就是空的。不如给李家。”
“孙家出了什么事?”
孙伯庸沉默了很久。他看着桌上的茶,茶冒着热气,白白的,像雾。
“孙文死了。”
李玄的手停了一下。“什么时候?”
“昨天。我亲手灌的毒酒。跪在孙家祠堂,列祖列宗面前。”
祠堂里安静极了。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烛火晃了一下。
“他拿了王阀的灵石。十万。帮王阀偷李家的紫英丹配方。配方没偷到,影堂截住了。但他拿了王阀的灵石,这是事实。”孙伯庸的声音很轻,“王阀还扣了我孙子。文儿的孩子,才五岁。他们拿孩子的命逼他。后来孩子也死了。王阀撕了票。”
李玄没有说话。
“李族长,你说,孙文是该死还是不该死?”
李玄看着他。孙伯庸的眼睛很红,但没有泪。
“孙家主,我不知道。”
孙伯庸低下头。他的手又开始敲了。一下,两下,三下。敲了十几下,停了。
“我也不知道。”他说,“但规矩就是规矩。叛族者死。我不能因为他是我儿子就不守规矩。不守规矩,孙家就散了。”
他站起来。
“李族长,孙家的二十个人,明天到。铺子的契书,你收着。孙家不欠李家的。”
他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
“李族长,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王渊在调兵。影堂的人应该告诉你了。两百个人。两个金丹后期,四个金丹中期,六个金丹初期。一百八十八个筑基。”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孙伯庸没有回头,“孙家不怕。孙家已经没什么好怕的了。”
他走了。李玄一个人站在祠堂里。他拿起桌上那张契书,看了一眼,放在供桌上。供桌上的牌位一排一排的,李铁柱,李大山,李老实,李渊。他把契书压在香炉底下。
李虎从门口进来。“族长,孙伯庸的头发——”
“白了。”
“他儿子——”
“死了。”
李虎站在那里,像一棵树。他的手握着虎魄,刀柄上的麻绳勒得很紧。
“族长,俺爹说过,杀人是为了保护活着的人。孙伯庸杀了他儿子,保护了谁?”
李玄转过身。“保护了孙家。也保护了李家。如果他不杀孙文,王阀就会知道孙家不可靠。知道了,就会用更狠的手段。到时候死的不是一个人,是一家人。”
李虎没有听懂,但他没有问。他转身走了。
下午,李三娘从矿洞出来。手里端着一个空碗,碗底还有一点粥渣。她的脸色不太好。
“沈先生喝了半碗粥,又去炼了。”
“丹呢?”
“炼了三枚。十成纯度。他说今天还能炼两枚。”
李玄点了点头。“他的身体——”
“撑不住。”李三娘的声音很轻,“但他不停。我劝了,不听。”
“那就别劝。”李玄站在窗前,“你看着他。他倒了,你扶他。他醒了,你给他端饭。别让他死。”
李三娘站在那里,没有走。
“族长,沈先生说他师父临死前手里攥着一块半成的紫英。半成。他炼了一辈子。沈先生炼到了十成。他要是死了,是不是比他师父强?”
李玄转过身。“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