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没上名册的人也会流血
上山车的铃声停在歇脚棚外。
来的是一辆送空麻袋的小车,车头挂着南栈的青漆木牌。赶车人见重车堵着棚口,先骂了一句;听说有一包漏骨,又把后半句咽回去。
他车上有一杆验空袋用的挂秤,秤得不精,只能看到半斤。许桐没有拿它判货重,只称另封的四片骨屑。秤杆连第一道线都压不到,只能证明少于半斤。
第三十四包仍不拆封。
众人连袋带外垫称一次,秤杆落在二十斤线稍下。老脚夫、空袋车赶车人都按了旁证。苏晚晴这才用粗针从旧缝两侧穿过,只缝原先磨开的布,不碰袋口红封。四片骨屑包在干布里,绑在第三十四包外,到了南栈交秤再一并处置。
天亮后,重车让出棚口。
最后九里多是缓坡。两头灰角兽歇过一夜,走得稳,却快不起来。南栈的黑瓦顶出现在山脚时,日头已经越过东墙。
栈门前停着十几辆车。空笼、盐筐、兽皮卷和骨料袋分成四道,叫号的人站在高台上,只看车牌,不看人脸。老脚夫把旧驮车赶进骨料道,前面还有五辆。
梁岳递上试页。
高台账房扫过七个验旧名槽,又看时辰:“该昨夜到。”
“西线多十六里,路页有山门见证。”
“迟半日,草料自扣。先卸到丁三垛,破袋另秤。”
南栈派来四个卸货工。三个人腰间有铜色小牌,第四个没有。他年纪最小,脸上还留着灶灰,腰带是两条旧布接的。别人叫他阿禾,没有姓。
栈墙根还蹲着十几个这样的人。天不亮来等,哪道车队缺手便去抬一阵。挂牌工一日有固定脚钱,断工也能在册上留半日;他们按包算,骨包一枚钱抬十个,盐筐更少。账房叫人时只点衣色:“灰褂两个,短个一个。”
阿禾被点中后,先在木牌工手里按了个指印。那张纸不是工册,是领包数。做完才结,出了事,纸可以撕掉重写。
秦越问过他的名字该记在哪里。高台小吏用笔杆指向试页空边:“你们愿记便记,南栈不认。要入临工册,须有本地铺户作保,还得先交一枚牌钱。”
阿禾听见,笑得很轻:“我若有一枚现钱,先买米。”
他说完便去看车栏,没有等谁替他不平。南栈每日都有无牌人扛包,这件事在这里不像一条刚发现的坏规矩,只像墙脚长年扫不净的骨粉。
秦越数了四个人,翻试页:“卸货人不在页上。”
账房不耐烦:“栈里的人,不占你们名槽。”
阿禾已经钻到车尾解栏扣。他动作快,一看便做过很多次。曹岳提醒第二枚木销削过,得先托住后栏再拔。阿禾点头,叫另一名挂牌工搭手。
那人正被旁车催走,只说一会儿回来。
三十六包等着过午秤。阿禾自己找来一根短撑杆,顶住后栏。第一枚销拔出,栏板只沉了一点;第二枚短楔刚松,撑杆底下的青砖忽然碎了一角。
栏板往外弹。
最上层第三十四包先滚下来。阿禾来不及躲,抬起左肩去顶。二十斤骨包把他撞退半步,紧接着,后栏横木压在他小腿外侧。
梁岳一声“停”,整车的人都松开手中绳结。
裴烈和陆野抬横木,曹岳将断撑杆踢开。陆野没有用真元猛掀,横木一头还卡着另一枚销,力大只会扭住阿禾的腿。他与裴烈同时托高一掌,许桐把人从下面拖出来。
阿禾左肩能动,小腿却很快肿起。裤布没有破,皮下浮出一条紫黑横痕。苏晚晴先按脚背温度,又让他动脚趾。五趾能动,第二次曲踝时却疼得吸气。
“去伤棚照石。”
南栈账房从高台下来,先看散在地上的骨包。第三十四包外垫还在,干布骨屑也没掉。其他袋没有滚出车。
“货先卸。”他说。
“人先走。”苏晚晴已经用两片薄木夹住小腿。
账房朝阿禾腰间看了一眼:“他没牌,不在今日卸工册。自己歇一会儿,能走就回去。”
阿禾额头全是汗,仍伸手去抓撑杆。他若不做完这一车,今日大概一枚钱也拿不到。
苏晚晴按住他的手。
阿禾听见三枚看伤钱,撑着木板便想起来。他算得很快:今日就算扛满,也不够进一次门。苏晚晴把夹板按住,他疼得脸发白,嘴里却还问午前那一包算不算钱。
没人答得上来。高台已经在催丁三垛卸货,伤棚也有人抬着另一名伤者从门前过去。梁岳回头看一眼车,又看一眼阿禾抓在撑杆上的手。
梁岳看向车尾。栏板是南栈的,撑杆也是南栈的;短木销却被他们在路上削过。事故究竟算谁,眼下查不清。
“记时辰。”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