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冷石坳里没有空木榻
门里的药锅翻了三回,酸苦气才从侧窗挤出来。
锅下火眼正旺,守火的人一手添柴,一手按着锅沿。石棚原本只容两人并行,铜锅又横在门内;短架的前杆刚碰到门框,后面那张草席便被挤得卷起一角。锅不能停,伤员也不能在檐水下久等。
梁岳没有让人硬挤。
他先把北二协送牌递给值守,随后解下长架内侧的两包药。封绳一路没断,油布却沾满山露。值守摸过绳结,又看一眼苏晚晴的药位印,提着药包从侧窗送进去。
药一入棚,门里便有人骂了句总算来了。
那声音中气不弱,听着不像伤员。苏晚晴没搭话,她蹲回短架旁,先看横坡伤员的左脚。一天抬运后脚背仍暖,五趾都能动,膝外却肿得把裤边顶起一圈。
冷石坳的照骨石只有半块,嵌在门内矮墙上。伤员进不去,石便挪不出来。
曹岳绕着石棚走了一圈,在后墙找到一座堆柴的低棚。棚里没有榻,只有两条架柴旧凳和一捆潮草。凳腿一长一短,草里还混着松针。
“先给他铺这个?”曹岳问。
值守抬头看了看天:“铺好能躺,便算榻。”
这话没人当笑话。裴烈和秦越把潮草抱到檐下,一把把抖开。松针扎手,许桐用短架底布扫了两遍,扫出三颗碎石和一枚锈钉。曹岳用木锤把旧凳短腿垫平,梁岳则拆下长架上的防磨旧皮,铺在两凳之间。
架柴凳离地只有一尺,仍比湿草席好。
横坡伤员被移过去时,短架终于空了。苏晚晴没有让人抬他的膝弯,只托脚跟和大腿下侧,把那条腿连同卷衣一起平送。伤员落在旧皮上,长出一口气,手里的石锤也从胸口放到了地面。
“这回能照了?”他问。
“先等里面那个人。”值守说。
门里正有人照肩。
一片灰白光从窗缝里亮起来,紧接着是压不住的闷哼。横坡伤员听见声音,猛地撑起半边身体:“是老梁头?”
里面的人骂了他一句。
伤员又躺回去,眼睛却亮了。那是他原队先抬走的肩伤者。至于昏着的那一个,也在棚里,已经醒过一回,额角裂口缝过,眼下仍昏沉。两人都赶到了,没有失在半路。
这个消息只让短架上的人安静了片刻。他很快又问队里其他人。
值守没有全答,只说能走的都已下撤,留在北边作业段的还有两人。午后的落石把一根抬杆打断,回来的人只带到其中一个同伴的伤页,没把人带回。
“为什么?”许桐问。
“路上还在掉石。”
值守说完,转身去接窗内递出的药盆。铜盆沿烫得他缩了一下手。他没有趁机讲冷石坳如今缺多少人、多少架,只把门外那三张草席向内拖近半尺,让檐水不至于滴到伤员脸上。
第九队也跟着动起来。
两包新送到的伤药已经拆了一包。包里不是整瓶好药,多是压血散、退热叶和固定骨缝用的硬布。苏晚晴帮着分出当晚要煎的退热叶,余下仍由值守收进木箱。第二包留着封绳,只在外面重盖一道坳印。
拆开的药包很快少下一角。
门外额缠布的人看着伤得吓人,真正麻烦的却是最里面那个一直蜷着腹部的修路徒。他下午还能喝水,入夜后每喝一口便吐,吐出来的水里开始带红丝。值守原本只当他被落石撞岔了气,苏晚晴摸过腹侧,发现右边比左边硬。
她没给结论,只让人把他从靠火最热的地方挪开,膝下垫高,停掉方才那碗浓药。新包里一小瓶护脉液被取出来,瓶口先由值守落坳印,再分三次喂下。
陆野站在门外,听见里面一阵压低的呕声。他想起黑风山里吞第一粒赤髓的那一夜,腹中火烧得连冷水都压不住。两种疼隔着许多路,他没有拿自己的旧经验插话,只把门边那只脏水盆端远一点。
盆不算重,水却晃到一边。他右脚本能地想抢半步,膝后立刻绷紧。陆野把盆放下,重新分成两次端。第二次经过苏晚晴身侧,她只看了他的右腿一眼,没有在伤棚门口另开一场复查。
腹伤修路徒喝下第三口护脉液后,没有再吐红水。值守用炭条在他的伤页角上画了一个粗圈,将最靠墙的木榻留给他。原先睡那里的轻伤者能自己坐起,便裹着毯子挪到门外草席。
一张榻由此空出来,却没有空多久。
昏沉的采料人额角又渗血,刚从里侧移过去;肩伤者则把位置让给横坡伤员照石。几个人在狭窄棚内慢慢换位,榻脚一次次刮过地面,发出钝响。没人宣布床位终于排好,因为每挪一次,只是把最不能淋雨的人往里送一点。
裴烈去劈潮柴。他的手指握斧柄时还发紧,便不举高,只把短木立在地上,以斧刃压住,再用石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