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新骨借他一步
野后背。盘绳像活蛇一样从水里抽起,有一截扫过他耳边,抽断了软蕨。
陆野和曹岳斜着扑进下游浅沟。陆野右肩先贴地,他本能地又收了一次,肩头没有正撞,力却从右胯一直拧到膝后。曹岳压在他左臂上,两人顺着湿石滑出去一丈多,撞进一丛软蕨。
身后,木架被灰岩压成三截。
盘绳飞进水里。断桥西边梁彻底离开石墩,新边木的主绳被岩角磨断,整根木头顺沟滑出两丈,幸而头绳还缠在对岸树根,没有冲走。
“陆野!”
苏晚晴从上游跑来。
陆野听见了,身体却先做了另一件事。
他的右脚往前踏了半步。
沟里没有东西需要躲。那一步仍然踏出去,脚掌踩进软泥,右膝跟着一沉。陆野用左手撑地,才没有再次扑倒。
掌中的薄骨碎了。
旧弓弦里只剩几粒灰白粉末,和雨泥混在一起。他合拢五指,骨粉从指缝漏出,一碰水便散。
“曹岳先。”他说。
曹岳已经坐起来。左臂被木架压出一道青痕,能抬;右鞋扣还挂着半圈断绳,鞋底没脱。他试着站,陆野的右脚又往前抢了一下,反而撞到曹岳膝边。
“你别扶我。”曹岳喘着气说。
苏晚晴到了近前,先按曹岳左臂,再看陆野。陆野右肩没有脱位,右胯能承重,膝后却绷得像一根被拧过的湿绳。更麻烦的是脚。
“站直。”
陆野站直。
“别走。”
陆野没有走。他的右脚跟却自己离了地,向前送了小半寸。
苏晚晴盯住那只脚。
这一幕她见过。
在青阳宗后棚,油架倾倒之后,他也曾先扑开赵小刀,随后脚步不肯听完念头。那一次过了数日,才用普通步子压回去。
她没有当着众人问炉子。
“担架。”她说。
陆野摇头:“能直走。”
“你现在连不走都做不到。”
裴烈和许桐已经从下游绕回。两人抬来一块未断的栏板,先让曹岳坐,再把陆野按到另一端。陆野没有和伤位争。他右脚踩在地上,栏板每晃一下,脚尖便想往前找落点。
裴烈抬起栏板时,先看了陆野一眼,像想问方才那一步怎么走出来的。坡上的灰岩还在掉碎屑,他最终只说:“右边低。”
许桐把自己这端再抬高半寸。
曹岳割掉缠鞋的断绳,捡回那只被砸歪的木架扣。扣已经不能用,他仍塞进衣袋。等人走远些,他才对陆野说:“鞋钱没白花。”
陆野的右脚在栏板下又抢了一次。
曹岳伸手按住他膝盖:“你这半步,比我的慢脚还烦。”
两个人都没笑。一个刚从石板下出来,一个的腿还不肯安静,笑起来只会牵动疼处。
山坡只滑下这一面石层。
梁岳没有因此让人继续修桥。新边木被固定在对岸树根,今日不再动。巡丁在断桩外插两根红白布,整条南三线首段重新封回。
桥没有修好。
那一步只带走了两个人,没有替任何人搬开灰岩。
守棚人留在断桩外听了两刻钟。坡土停止大滑,青栎却歪向沟面,根下不断落泥。他把原来的第一里白桩拔出来,往回挪到废沟断口。白桩一退,今日走过的路便重新算作禁入。
年长桥匠从对岸隔水报了新木位置。他和同伴沿另一条巡路回山门,不冒险走低回路。新边木还在,四只铁箍也在,少的只是能够安稳落脚的一块坡地。
梁岳把两根红白布系成死结。明日没有新的坡检回条,谁都不再进线。
回石棚的路上,曹岳走在担架旁。他左臂青痛,右脚依旧慢,却不需要人背。陆野坐在栏板上,右腿垂着。每到坡边或枝响,脚尖便先抬一下。
他知道薄骨已经没了。
身体却还留着那头铁爪猞的一点急。
危险过去很久以后,陆野的右脚仍比念头多抢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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