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那一步留在右腿里
五月初七,石棚门前多了一条白线。
线不长,从门槛画到取水缸,十二步。中间没有木桩,没有石锁,也没有供人绕行的旗。
陆野从门槛走到水缸,又从水缸走回来。
第一趟,右脚多出去半个鞋尖。
不是每一步都多。走到第四步,棚后有人劈柴,斧头落下的闷响从墙角钻出来,他的右脚便先于左腿送出。身体跟上以后,肩胯被扯成一条斜线。
苏晚晴没让他重走。
她用鞋尖在那处泥上点了一个小坑,让陆野坐回门边。今日的规矩只有三样:直走,不提速,右膝后疼意超过一条筋便停。
陆野坐下时,右脚还想往前找地。他把脚跟抵住门槛,过了片刻,那股劲自己退了。
曹岳在旁边给旧鞋换鞋带。
昨日断绳圈勒坏了一截皮带,鞋帮没有裂。他左臂青了一大片,抬到胸前不难,往上举便疼。两个人一个不能急走,一个暂时不抬手,石棚里最闲的活都落到了他们面前。
曹岳分鞋带。陆野择湿柴。
湿柴不能塞进灶里,只能挑出里面相对干的细枝,铺在檐下。陆野坐着做,右手不抬过肩。做完一小堆,许桐拎起扔到灶边,没有问他还能不能多做一点。
裴烈背了两只药箱去山门。
往日最重一只归他,另一只会在陆野、许桐之间换。今日陆野空肩,曹岳左臂也不能受压,许桐接走第二只。秦越拿记录袋和退绳,梁岳只带外线牌与桥页。
一队人少了两只能用的手,东西不会跟着变轻。
裴烈把两只药箱背带一长一短地交叉在胸前,走出棚门时撞了一下门框。许桐从后面用手托住箱底,等他侧过去,才背自己的那只。
“你可以分我一包。”秦越说。
裴烈看了看他怀里的图页:“先保住你那堆纸。”
三人去山门送昨日的伤况与封路回条。第九队今日不进南三线,梁岳也没让留下的人去别处补工。
石棚里很快空下一半。
守棚人把昨夜浸湿的两张草席拖到太阳下。陆野和曹岳一人坐一头,用短木片刮席缝里的泥。曹岳左臂抬不高,刮到远处便用脚把草席勾回来。陆野右脚不能乱动,只能让席子迁就人。
两个人折腾了半天,一张草席越摆越歪。最后苏晚晴从中间提起,抖落一地碎草,重新铺平。
火窝旁还有昨夜装废灰的小袋。巡丁清早已经看过交叉黑线与灰重,袋口盖了退废印,留给陆野自行倒入灰沟。他等右脚安静时走过去,分三趟把灰倒完。每趟只端小半袋,灰被风卷到裤脚,和普通炉渣没有两样。
昨夜那片薄骨没有留下可交的东西。
第二趟直线在辰后。
陆野这次走得更慢。右脚抬起前,他先等左脚落实。十二步走完,没有多出鞋尖。回程到第七步,灶上锅盖被蒸汽顶响,他右膝一绷,脚掌向前蹭了半寸。
他停在原地。
脚掌停在泥壳上,半寸之外仍是完整白线。
苏晚晴把先前的小坑抹平,又点出新的位置。两个坑不在同一步。她用炭头各画一圈,提桶去取水。
陆野跟到水缸旁,想接木桶。
苏晚晴将桶换到左手,自己提走。
“我只走直路。”陆野说。
“水也只往下坠。”
他便空手回去。
午饭是一锅野菜糊。
昨夜烧骨时吃掉一块硬粮饼,行囊里还剩五块。今日有锅、有柴,也有守棚人从山门换来的粗面,没人再拆路粮。裴烈从山门回来时饿得快,把自己那碗喝出声,喝完看了锅一眼。
锅底还有一层糊,梁岳用木勺刮成半碗,分给了昨日参与搬新梁的两名脚夫。裴烈没去抢,只把空碗扣在膝上。
饭后没人立刻躺下。石棚屋顶漏点少了一处,多出来的水盆被守棚人拿去洗泥绳。许桐坐在门槛上解绳结,秦越在旁边晾图,风一来就用空碗压住纸角。
裴烈把两只药箱重新分开。最沉的一只仍归他,另一只拆出两包不怕碰的干草药,塞进秦越行囊侧袋。秦越背起来试了试,图页没有被压弯,才点头收下。
陆野的行囊暂时只剩自己的刀、旧灶和衣物。许桐从他包里取走半卷退绳,直接挂到自己腰后。什么时候还回来,要看他的右脚什么时候真的肯停。
曹岳也交出一根短撬棍。他看着裴烈把棍插进药箱侧环,嘴里报了一句:“别拿它撬锅底。”
裴烈这回把剩下半碗糊留给他。
山门的坡检结果随他们回来。
滑下来的不是整面山坡。青栎根下有一层夹泥灰岩,连日吸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