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来认账的先认车
四十七枚钱的认领人,穿着一双沾了红泥的布鞋。
他等在南灰巷税房檐下,瘦得衣袖空了半截,怀里却抱着三本厚账。见梁岳和陆野进门,他先盯住梁岳手里的副号页,随后才把腰弯下去。
“小人替外围仓跑账,姓周。”
税吏拨开算盘珠,问他为何直到今日才来。
周账房把三本账平码在案角。最上面一本被雨水泡过,蓝封皮皱得像晒干的鱼皮。他说自己昨日才从北部兽栏回来,今早得知外围仓停印、结钱处换到了税房。
他说得顺,税吏却没问第二句,只将四十七枚钱的冻结签压在砚台下。
四十七枚钱的数目,他认作南七回笼的脚钱:二十九枚付车,十八枚给两名押笼人。车应在午后进入南院。
税吏把短条推回去:“认出车,写清货,再谈钱。”
周账房的两只手仍压着账,没有去碰短条。他说南七不是车号,是一条脚队名。云州至百断南栈七日,出去时带烟布、赶兽钉和空笼,回来时才装山外兽栏换下的旧物。脚队每次换车,车号也换,只认车身上的三处旧记。
陆野问是哪三处。周账房却要求当着车再说,免得有人听过以后照背。
这句话倒像个真跑账的。
税吏收起短条,叫一名皂衣差役领他们去南院。周账房不能碰车,也不能同车夫说话;梁岳和陆野只作昨日核验的续见证,不准开箱、拆笼或私拿货样。
南院比义丰骨行的后院大三倍。
东西两排灰棚夹着一条长秤道,四辆驮车正挨个卸套。车轮沾的泥各不一样,最外一辆是黄土,第二辆挂黑湿泥,后两辆轮辐上只积着城里的干灰。每辆车旁都立一名税房差役,车夫退在白线外等。
周账房被带到秤道口。
“认。”税吏说。
他没往四辆车前走,只抬头看棚梁。南院风大,挂在梁上的四块车牌都在摆。第三块牌先被吹翻,背面露出一个新写的“南”字。
周账房抬手:“第三辆。”
税吏没动:“三处旧记。”
“右后轮有两道铜箍,一新一旧;车辕下面拴返程麻,结头朝里;尾板左边缺一枚方钉,用榆木楔补着。”
皂衣差役逐一查看。
第三辆车右后轮确有两道铜箍,车辕下也有一截麻绳。可差役蹲到尾板前,用刀背刮掉泥,方钉还在,旁边没有榆木楔。
周账房压在账册上的指节一下发白。
“车板换过?”他往前迈了一步,脚尖刚碰白线便被差役木尺挡回去。
第三辆车的车夫立刻喊:“昨夜才从西门木场换的新板,谁说我是南七!”
院里几个人都往这边看。税吏把车牌翻回来,牌面写的是西二木料。背后的南字墨迹很新,边缘还沾着写牌人的指印。
周账房认错一辆。
四十七枚钱仍压在砚台下,他额头上很快出了一层汗。税吏也不催,只让差役把第三辆车牵过地磅,继续办它自己的卸货。
西二木料的车夫骂骂咧咧收回车牌。他昨夜为换尾板花了六枚钱,牌后那个南字是木场伙计试笔留下的,自己根本没留意。若方才只凭牌背放车,今日这辆木料车便会多出一份百断山脚钱,真正的南七回笼反倒能从另一处门出去。
税吏当场让人刨掉那个南字。
“试笔不犯法。”他说,“留在车牌上,就要多验一次。耽误的秤位算你自己的。”
车夫还想争,看到后面三辆车都堵在长秤道上,只能把话咽回去。他抱着车牌去墙边磨墨,卸下的黄木则一根根重新计数。院里没人替他省这半刻工夫。
周账房望着那堆黄木,脸色更白。四十七枚钱里没有哪一枚归他,可认错车的罚记会落在他的跑账牌上。外围仓停印之后,旧牌原本就要重验;再添一次错认,别的柜房不会轻易收他。
梁岳问过十九天内的换车次数。周账房承认从南栈回来换过两次,北部兽栏卸过笼,西水铺也换过驮兽;他只跟账不到车,不能保证车板没换,三处旧记都是骆把头教的。
陆野记住了这个姓,没有把它当成新证据。会说旧记的人可能见过车,也可能只看过记录。真正能把两者分开的,仍是院里的车。
一名差役从第二辆陶缸车旁走过,靴跟碰到车轴。空响清亮,六口缸中却有一口发出沉闷回声。差役立刻停下卸车,叫缸主补开内验签。南院里的每一点异常都要付出时间,这也是有人想借别人的牌、别人的车混过去的原因。
陆野站在秤道侧面,看着那截所谓返程麻。
绳子是新麻,打的却不是装货结。结头朝里,只因为车辕下的木孔朝里,换个孔照样会反。右后轮的新铜箍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