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苦味不能硬咽
焦脊废骨不能直接进炉。
十二斤骨头,真正露出红髓孔的不到一半。外面的砂壳与骨质烧在一起,用刀刮不动,用锤砸又会把里面的髓芯震碎。陆野在丁七舍拆了半夜,只剥出三块拳头大的净芯。
地上黑砂和骨粉混成一堆。
同舍的人嫌味道重,把窗推到最大。陆天成已经能不用木片走路,夜里仍将左膝垫高。他看了陆野那堆黑东西一眼,只问明早是不是还要借那块垫膝木板压骨。
陆野说不用。
木板边缘已经被砂壳磨出几道黑印,再压下去,陆天成过两日就得拿一块带骨油味的板垫腿。
余下两日,陆野仍随清灰队推车、筛砂。下层风口通了,外层退砂却没有凭空少掉。到腊月二十三傍晚,四日任务才正式结算。
赵小刀替他领到一张后棚火签。
清灰任务已经结算。陆野分到十二功,镇山令里的功记暂时宽裕了一些。他先划一功给兽院作旧灶清理与木炭,再买两碗带血肉汤。算账的时候不觉得多,令牌上的红线却总是一截一截往短处走。
第一炉,陆野没有只放净芯。
他挑了两块砂壳最薄的焦骨,想看看黑炉能不能把残砂与髓质分开。黑炉只会提纯废骨,过去能去掉火兔骨与狼骨里的杂毒;焦骨外层的器峰火砂也是杂物,按理说应当留下。
火烧到一半,炉底先传出细碎的玻璃声。
砂壳在高温里重新软化,贴住炉壁。黑炉的火没有变色,炉沿却结出一圈暗黄硬皮。陆野补了两次炭,炉底才滴下一小口黑红髓液。
量比预想的少。
他用竹片沾了一点,先闻。焦骨味之外,还有负火道退砂池里的苦气。竹片碰到舌尖时,那股苦味立刻钻进牙根,随后是麻。
陆野把水含进嘴里,连同那点髓液一起吐进灰坑。
黑风山的第一粒赤髓也没有谁能替他证明安全,但那时是家里没有别的路。现在他有十二功、有饭吃,没必要把“敢吞”当成本事。
这一炉髓液全倒了。
两块焦骨、半桶炭和一张火签白费。赵小刀看见他把炉底刮干净,心疼的却是炭。他蹲在灶门外数剩下的木块,问能不能把苦髓拿去毒老鼠。
“兽院的老鼠吃死了,先查你。”陆野说。
赵小刀立刻把灰坑盖严。
盖完他还是舍不得,拿火钳在灰边扒了两下:“你从前那几次,不也没人先告诉你能吃?”
陆野手里的竹片停住了。
青石镇祖屋里,药盆空着,父亲的右脚常年没有热气。他第一次吞赤髓时,能拿来赌的只有自己。如今镇山令里有功,膳堂有饭,药棚就在坡下,再把麻舌头的东西硬咽下去,不叫胆大,叫嫌命够长。
“那时没别的路。”陆野把最后一点黑红髓液埋进湿灰,“现在有。”
赵小刀听懂了一半。他没再扒灰,只把剩下的炭数目刻在灶边一截废木上,免得下回又以为半桶炭能白烧。
炉壁上的暗黄硬皮更麻烦。
砂壳熔过一次,像薄瓷贴在黑炉内沿。陆野不能拿缺口猎刀去刮,只能用兽院旧灶旁的铁铲一点点敲。每敲下一块,里面都夹着细砂。若不清干净,下一炉仍会带苦。
火签到亥初。赵小刀去前棚喂最后一轮草料,回来时陆野还在刮炉。巡夜杂役已经从远处提灯过来,黑炉内壁却留着巴掌大的一片黄壳。
陆野停火,将余炭全拨进公用灰槽。
他宁可下一次再花一张火签,也没在验灰时藏着半炉暗火。巡夜杂役用长钩翻过灰,又看了炉壁黄壳,只当是旧灶沾上的炉砂,让他下次起火前先清掉。
陆野背炉回去时,右臂因敲击一直发酸。第一炉没有留下能吃的东西,倒留下半夜清理和一件更清楚的事:黑炉能去掉骨里的杂质,不等于能替他把所有烧在骨头外面的东西都变成药。
陆野没有继续烧第二炉。
他把剩余焦骨带回洗骨场外的公用水台,用热水冲去浮砂,再按断口一块块挑。表面呈玻璃亮的不要,髓孔已经灰白的不要,只留内层仍有韧性、刮开后带一点暗红的净芯。
十二斤焦骨最后只剩四块。
他把筛掉的黑壳拿到器峰退砂场,让何师兄看了一眼。何师兄不懂黑炉,只认出那些亮面是已经化过的旧砂,遇火会再黏。陆野没有问骨髓能不能吃,也没有把前夜髓液拿出来,只将剩下四块在水台多泡了半日。
右掌伤口不能久沾水,他用左手换水。小腿烫红处被水汽一熏便发痒,挠不得,只能隔着裤布拍两下。午饭时他去得晚,膳堂只剩锅底的稠粥,便多花一功换了半碗碎兽肉。
腊月二十四夜里,旧灶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