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炉灰下的骨头
下层灰门打开时,没有热浪扑出来。
先出来的是一股白气。
白气贴地走,越过门槛后才向上翻,里面夹着碎灰和骨炭味。裴烈把一张湿毡挂在门外,白气穿过毡布,颜色淡了一些。
“看得见脚再进。”年长弟子说。
他姓何,在器峰退砂场做了两年。队里只有他下过灰道,寻找堵点由他领,不由境界最高的裴烈逞强。
裴烈背长铲走第二位。
陆野右掌缠着药布,排在第四。退绳绕在左腕,另一头留在门外。裂袋少年最后进来,负责每隔一段把绳压进墙钩,免得众人出事时连退路也找不到。
灰道比负火道矮。
裴烈也要低头。两边不是完整石壁,而是层层叠起的旧炉砖,砖缝里渗着暗红。脚下覆着一层硬灰,看起来像平地,踩上去却有空有实。
何师兄每走一步,先用木杆戳地。
陆野照做。
前两丈都稳。到第一处转角,右边炉砖更红,木杆戳下去只陷半寸。陆野以为灰壳够厚,落脚时便多送了一点腰力。
左靴一下穿了进去。
灰壳下面不是实地,是一层尚未冷透的松灰。热意从鞋底灌到小腿。陆野本能地向前扑,腰后的退绳骤然绷紧。最后面的少年双手抓住绳,何师兄也回身用木杆顶住他腋下,才没让整条腿继续陷落。
陆野拔脚时,草靴底边已经焦黑。
何师兄骂他眼睛只看红砖,不看灰面的细裂。真正实的地方会被退砂车压平,空壳上反而留着炉气顶出的蛛纹。
陆野蹲下换了一只外套铁底的旧靴。
小腿皮肉烫红,没有起泡。若不是后面那人拉绳,他今天就不只是换鞋。
裂袋少年把退绳重新挂好,手还在抖。昨日他被裴烈从漏砂坡上赶下去,今日却没松掉陆野的绳。陆野向他抬了一下左腕,对方只低声说:“走你的,别再踩。”
铁底旧靴比原来的草靴大半号。陆野每走一步,脚后跟都会在靴里滑一下。何师兄没有为他放慢整队,只把木杆递到后面,让陆野多戳一次再落脚。
第二处灰壳确实有细裂。陆野先用杆戳破,再绕过去。小腿上的热痛没有减,却不再妨碍他看路。方才那一下已经够他记住灰壳的样子,不需要再踩一次证明。
队伍继续向里。
越接近堵点,白气越薄,温度反而越高。排不出去的热全压在炉床下。硬灰沿风口结成一堵斜墙,中间混着炉砖碎角和烧黑的骨块。闷响正从墙后传来。
何师兄先在灰墙下方开了两处小孔。
第一铲落下,孔里只冒烟。第二铲扩大半掌,热风立刻把铲柄顶了回来。他让众人退开,等风势缓一轮再动。
众人贴墙等了片刻。热风把湿毡吹得鼓起,门外有人不断往毡上泼水。裂袋少年想把退绳再收紧,何师兄让他留出一臂余量,绳绷死以后,人反而没地方躲落灰。
裴烈试着用长铲撬墙,铲头刚塞进去便弯了。他没有再用蛮力,将坏铲放到退槽边,换短斧。器峰给的工具不是他的刀,弄坏照样要记损耗。
裴烈却没有立刻出刀。
他先用刀鞘敲过灰墙,从声音里找空处。刀峰弟子的兵器不能拿来挖炉灰,裴烈也舍不得让窄刀吃砂。他用的是器峰发的短劈斧,斧刃钝,胜在厚。
“上面两尺,空。”何师兄说。
裴烈抡斧。
第一下只崩掉一层硬皮。第二下灰墙裂开,后面的热风从缝里尖叫着钻出来。湿毡被吹得贴上门框,灰道里的灯火一齐向外倒。
陆野和另一名队员同时把退灰槽里的松灰向两边铲,给热气让路。右掌握不住长柄,他便用左手在前、右臂压住柄尾。动作慢,却不会突然松铲。
灰墙裂缝越开越长。
一块烧熔的炉砖从上面掉下来,砸在裴烈脚边。裴烈向左避,站位正好挡住退槽。陆野没时间喊完整一句,只用铲柄撞了他小腿一下。
裴烈收脚。
下一股热灰从他方才站的位置冲过,沿退槽滚向外门。
他回头看了陆野一眼,没有道谢,也没有恼。灰墙还没开,谁先说话谁先吃灰。
第三斧落下。
硬壳整片向内塌。
风口后的红光亮了一瞬。积压的炉灰、碎砖和焦骨一齐涌进退槽。何师兄在最前面控制闸板,裴烈用斧背击碎过大的硬块,陆野等人不停把松灰推向两侧。最后面的少年拉紧退绳,提醒门外的人接灰。
一块焦骨卡在槽口,陆野用铲去拨,右掌药布被柄尾磨得发湿。骨块突然断开,热灰从空隙冲出,烫到他借来的铁底靴。他退了一步,后面的人便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