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朝廷真正缺的是信用

他被安排在偏殿等候。

这本不合常例。

一个无官无爵的商人，能上朝已经是破格，退朝后还被留在宫中，更是让许多人心里不舒服。

但没人敢说什么。

因为昨天有人不舒服，今天就更不舒服了。

萧景衡回到御书房时，冯保已经把顾行舟那本账册放在了案上。

户部、兵部、监察院都还没正式核验。

但萧景衡已经看了第二遍。

他越看越觉得，这本账有意思。

不是因为它写得多漂亮。

而是因为它很脏。

真正有用的账，往往都不漂亮。

漂亮的是给外人看的报表。

有用的是流水、底稿、对账单、异常科目、交易对手和那些看起来不起眼的备注。

顾行舟这本册子里，有很多让文官看了皱眉、让商人看了心惊的细节。

比如某条驿道半年内临时增设了三处关卡。

比如某个小货栈突然有能力吞下大量药材。

比如同一批铁料，账面上三次转手，每次价格都涨，但货其实没动过地方。

这不是普通涨价。

这是有人在做局。

萧景衡翻到“恒远货栈”那一页，停了很久。

江南来的钱。

北境的军需。

京城的流言。

白莲教的扩张。

这些东西目前还只是散点。

但散点多了，就会变成网。

门外，冯保低声道：“陛下，顾行舟候着了。”

“让他进来。”

片刻后，顾行舟走进御书房。

比起朝堂上，他此刻更像一个商人。

少了几分刻意端著的恭谨，多了几分面对买家时的平静。

他跪下行礼。

“草民叩见陛下。”

萧景衡没有让他马上起来。

“顾行舟。”

“草民在。”

“你今天在朝堂上那本账，是给朕看的，还是给百官看的？”

顾行舟伏在地上，没有立刻回答。

萧景衡也不催。

片刻后，顾行舟道：“主要是给陛下看的。”

“那百官呢？”

“顺便让他们知道，草民手里有账。”

萧景衡笑了。

“你很诚实。”

“在陛下面前不诚实，风险更大。”

“那朕再问你。

萧景衡把账册推到案边。

“你为什么选今天？”

顾行舟抬头。

“因为陛下昨日没有杀周启，也没有问罪宁王，更没有立刻动裴镇北。”

“所以？”

“所以草民觉得，陛下能听懂复杂的话。”

御书房安静了一瞬。

这话听起来像夸。

但仔细一想，又不太像。

萧景衡道：“你的意思是，以前的皇帝听不懂？”

顾行舟低头。

“草民不敢。”

“不敢说，不代表不敢想。”

顾行舟沉默。

萧景衡没有继续追究。

他对顾行舟这种人，反而不需要太多道德审判。

商人逐利，天经地义。

只要能把他的利和朝廷的利阶段性绑在一起，他就可用。

最怕的是他嘴上不逐利，暗地里吃得比谁都狠。

萧景衡道：“起来。”

顾行舟起身。

“坐。”

顾行舟这次没有推辞。

他坐下后，萧景衡问：“你说朝廷缺信用。展开说说。”

顾行舟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他本以为皇帝会先问北境，或者问江南，或者问他顾家到底想要什么。

没想到，皇帝先问的是信用。

这个词，朝堂上许多人听了只会觉得虚。

但在顾行舟看来，它比国库里实打实的银子更要命。

“陛下。”

顾行舟整理了一下思路。

“一个商人若借钱不还，第二次就没人借他。”

“一个州府若拖欠商款，下次买粮就要加价。”

“一个朝廷若旨意反复，今日许诺，明日不认，后日又查办经手之人，那么天下商人都会把这份风险算进去。”

“最后，朝廷花一两银子，只能买到五钱的东西。”

萧景衡点头。

“交易成本上升。”

顾行舟一愣。

他第一次听这个词。

但只一瞬间，他就明白了。

“正是。”

顾行舟看向萧景衡的眼神更亮。

“陛下所言，极准。”

“朝廷如今每做一件事，成本都比过去高。”

“修黄河，地方怕朝廷拖款，所以材料商加价。”

“供北境，商队怕路上被盘剥，所以运费加价。”

“镇白莲，地方士绅怕被牵连，所以暗中转移粮银。

“各处都在自保。”

“自保越多，朝廷越贵。”

萧景衡听着，心里有点痛快。

终于来了个说人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