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扬帆

出了杭州湾，船就快了起来。

海风把帆吹得鼓鼓的，船头像一把刀，切开海面往前闯。

可儿一开始还觉得新鲜。

她站在船头看着两边的海岸线一点点往后退，海水是浑黄的，那是钱塘江带下来的沙。

过了温州附近，水才一点点变清，变成碧绿，再变成深蓝。

海鸥也跟着船飞叫个不停。

周德福坐在船尾，手里攥着舵，眼睛看着天上的星斗。

他跑了二十年海，哪片海域有暗礁，哪股洋流往哪个方向走，他闭着眼都知道。

“秦东家，”他扭头喊，“头一天没事，第二天就该晕了，你要是觉着不舒坦，赶紧回舱躺着别硬撑。”

可儿笑了笑，“周船老大，我身子骨没那么娇贵。”

话是这么说，可第二天一早她就知道厉害了。

天还没亮，船身开始晃，不是运河上那种慢悠悠的晃，是整面墙一起往你身上压过来的晃。

可儿睁开眼只觉得天旋地转，她翻身想坐起来，脑袋刚离开枕头，一股酸水就从胃里顶了上来。

她扑到舱门口，哇地吐了，吐完了腿是软的，扶着墙半天站不起来。

郑海生听见动静，跑过来，“秦东家怎么样？”

“没事。”可儿摆了摆手，嘴都白了，“就是……有点晕。”

“我说什么来着。”郑海生道，“海上的东西那可是岸上的人扛不住的，你回舱躺着别出来了。”

可儿扶着墙挪回舱里躺下，这一躺就是三天。

三天里她几乎没怎么吃东西，平儿给她带的蜜饯她含了一颗，刚咽下去就吐了，酱菜也不管用。

她就那么躺着，听着船板吱呀作响，闻着舱里那股挥之不去的咸腥味，觉得自己的肠子都要吐出来了。

周德福每天来瞧一眼，“秦东家，喝口淡水？”

可儿摇摇头。

“你这晕得不算重。”周德福道，“我见过吐胆汁的，你这才三天，再扛扛，扛过去就好了。”

可儿没力气说话，她就那么躺着。

她想起焦大说的话——“奶奶，那地方多危险啊。”

她当时还不服气，现在想想，焦大说的是实话，海上这地方确实不是人待的。

可她不后悔。

她要是不来，她永远不知道自己花五千两银子压的这条海路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她永远不知道郑海生每天在船上过的是什么日子。

做生意不是坐在花厅里拨算盘，货在船上走的每一天都有人拿命在顶着。

第三天下午晃得轻了些，可儿勉强坐起来喝了几口温水。

郑海生进来见她坐起来了，才松了口气。

“你可算起来了。”他道，“我还怕你这一趟全程躺在舱里。”

“那不成白跑了。”可儿声音还有些哑，“到哪儿了？”

“过了温州。”郑海生道，“再走两天就到福州。”

“福州不停？”

“不停，这一趟直奔广州。”郑海生道，“福州那边陈货商的货，我们上一趟已经结清了，这一趟带的货全是给广州备的。”

可儿点了点头，她扶着墙慢慢走到舱门口，船还在晃，但她已经能站住了。

她扶着门框看着外面的海，海比前几天更蓝了，蓝得发黑，深得看不见底。

太阳挂在天上，把海面照得一片碎金，有鱼群在船边跳。

“那是飞鱼。”郑海生跟出来指着海面，“成群的飞鱼跟着船走，它们以为船是大鱼，跟着捡吃的。”

可儿看着那些银色的小鱼在海面上一掠就是几丈远，觉得新鲜。

“海上的日子天天这样？”她问。

“哪能。”郑海生道，“风平浪静的时候是这样，遇上风浪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你遇上过大风浪？”

“遇上过。”郑海生道，“三十岁那年我跑广州，在温州外海遇上一场台风。

那浪啊比船还高，我们船上十一个人，回来的时候剩五个。”

可儿看着他。

郑海生说得轻描淡写，可她听得出来，那一场风浪是拿命换的。

“周船老大也是那趟活下来的？”

“他不是，他是另一条船的。”郑海生道，“我们俩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所以这一趟他来给我掌舵，有他在我放心。”

可儿点了点头，她看着船头那个佝偻的背影，忽然明白了。

为什么郑海生敢一个人包下这条船，为什么他敢跟她四六分成。

这种人是真见过生死的，跟这种人合伙，她心里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