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1章 孙家的走访
他信了吗?
不知道。孙伯庸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但他没再追问。点了下头,说了句,就走了。
李玄端起自己那盏茶,喝了一口,放下。然后他把茶杯往前推,推到孙伯庸面前。孙伯庸看了他一眼,端起来,这次真喝了一口,才放下。
那口茶下去,他紧着的肩松了一点。
李玄看着桌面上那两个茶杯,说:他在摸底。不是摸矿脉的底,是摸家族之间关系的底。
孙伯庸怔了一下。
矿脉的底,契书上有,产出记录上有,他抄走就是了,回去慢慢看。李玄说,可矿脉与矿脉之间那点关系,纸上没有。他只能当场问,趁人没防备的时候问。
所以他要等到要走的时候才问。
李玄说,前面那一个时辰,问的都是能抄进册子里的东西——面积、四至、年产、工数。这些问完了,该记的都记了,人也放松了,他忽然回头一句。这一句是前面那些话里没有的,也是最要紧的。
孙伯庸的手指在桌面上慢慢画了一条线。那是他无意识的动作,指腹压着桌面上的一层薄灰,划出一道浅痕——从北往南,斜着过去,中途顿住,又往东偏了半寸。
你看,他说,我家的矿脉在这一片,沿着这道岗子走。李家的在南边。中间这一截——他把手指按在两条无形的线中间,是空的。既不是我家的,也不是李家的,是官山。老辈人立界的时候留了这一截,谁都不占。
李玄看着那道浅痕。
他知道孙伯庸说的是实情。三家的矿确实不相接,中间那截官山是当年分矿时特意留的隔断——既是分界,也是缓冲。老辈人有老辈人的算计:矿挨着矿,今天你多挖一镐,明天我多凿一尺,迟早打出人命;隔一道官山,谁的手都伸不过去,反而安生。
可吴承业不知道这些老账,或者知道也不信。他刚到青溪郡,手上一张白纸,谁跟谁挨着、谁跟谁有账,他全靠问。
他在想什么?孙伯庸问。
在想我们三家是不是一伙的。李玄说。
孙伯庸沉默了。
这话不难懂。王阀派一个联络官下来,名义上管矿脉,实际上管的是人心。一家独大不可怕——一家独大的矿,税好收,人好管,一纸令下就能拿捏。可怕的是几家连成一气:你家的矿和我家的矿连着采,你家的产出记在我家的账上,你家人手不够我家人去填,到时候官府要查,查谁?查出来的数永远是平的,因为三家能对上口供。
所以吴承业要问交叉。交叉不只是地界上的交叉,更是账目上的、人手上的、利益上的交叉。他问的是矿脉挨不挨着,心里想的是这三家能不能在一夜之间凑成一股绳。
李家那次,孙伯庸忽然问,他临走时问你什么了?
什么都没多问。李玄说,你家是第二家。
孙伯庸明白了。
第一家是探路。吴承业初到李家,人生地不熟,连问话的措辞都还在试,走的时候自然不会有那句回头一问——他自己心里那张表还空着,不知道该往哪里补一刀。等到了孙家,李家那份已经在手,他心里有了底,知道三家之中李家居中、孙家在北、吴家在南,也知道李家的产出比另两家高一些。这时候再问,就是有的放矢了。
那吴家——孙伯庸刚开口,又停住,吴家是第三家。
吴家他也会问。李玄说,问什么我不猜,但一定还是这个方向。
孙伯庸的手指从那道浅痕上收回来,在膝上搓了搓。
我们要不要跟吴道远说一声?他问。
不递话。李玄说,他自家会被问到,用不着我们传。他停了一下,但心里要有数。往后这段时间,三家少走动。不是断了往来——断了反而显眼——是别凑。别三家的人在同一天往郡城跑,别在驿馆碰头,别让人看见我们凑在一起喝茶。
月报各交各的。李玄说,他要是定了统一的格式,我们就按格式填。填实数,不多写,不少写。他要什么给什么,一样不藏——因为本来也没什么可藏的。
你确定?孙伯庸看着他。
李玄没有立刻答。
他低头看着桌面上那道被手指划出来的浅痕。风又灌进来一次,那点薄灰被吹散了些,浅痕淡了一层。
我确定的是地界上没有交叉。李玄说,至于别的——他要看,就让他看。
孙伯庸没有再追问。他知道李玄说话的分寸:说到这里就是这里,再问也不会多一个字。
他把茶杯往前推了推,起身。李玄跟着起身,送他到院门口。
院里的天色更灰了。北风从门缝、从墙头、从枯枝的缝隙里灌进来,把院中那棵老槐的最后几片叶子卷起来,甩到墙根。孙伯庸把衣领拢紧,回头看了一眼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