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1章 孙家的走访
午后,天色灰白。
祠堂的门半掩着,北风顺着门缝挤进来,把供案上那叠纸页掀起一角。李玄伸手压住,指腹在墨迹上蹭了一下。那是昨日吴承业走后他自己补记的几条——问话、顺序、对方在哪个字上停过笔。
他没有合上。他知道孙伯庸要来。
孙家离李家村二十里,昨夜落的霜到这会儿还没化透,道上尽是泥浆。孙伯庸若真是得了消息就动身,该是午后到。李玄把油灯的灯芯挑低了些,火苗矮下去,屋里的影子也跟着往回收。他坐在主位上,等。
门外传来脚步声,踩在院里的冻土上,硬而碎。
孙伯庸进来了。他肩上落着一层灰白的霜屑,进了门才抬手拍掉。李玄起身让到客位,李七从门侧端了茶上来,两盏,一盏放在孙伯庸面前,一盏放在李玄手边。
孙伯庸坐下,没有立刻说话。他先把手在膝上搓了搓,指节冻得发红。李玄看了他一眼,把茶往他那边推了推。
路上不好走。李玄说。
不好走。孙伯庸端起茶,喝了一口就放下了。杯口冒的那点白气很快散在风里。李玄注意到,他只喝了一口——这是有心事压着,喉咙发紧,喝不下去的样子。
他去了你家。孙伯庸开口,昨日午后到的,待了约莫一个时辰。
李玄点头,示意他往下说。
带了一个书吏,没带随从。骑的马拴在我家院外的槐树下,那马瘦,一看就是驿站换的,不是他自己的。孙伯庸说得很细,这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先看人,再看马,再看人手里拿的什么,他进门没寒暄几句,直接要契书。
哪几份?
三份都拿出来了。孙伯庸屈起手指,最早那份是先祖手里立契的,后来重立过两次,最后一次是十七年前。四至是老写法,东到岭脊,西到涧底,南到旧道,北到石塔——他看那份看得最慢。
慢到什么程度?
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孙伯庸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了一下,北到石塔那句,他抬头问我,石塔还在不在。我说早塌了,只剩塔基。他又问,塔基有没有挪过。我说没有,老辈人传下来的位置。他才低头继续看。
李玄听着,没有插话。
看完契书看产出记录。孙伯庸继续,我家的记录是按月记的,一本一本,他不全看,挑着翻——翻了去年整年的,又翻了今年前三季的。每翻一页就问两句:这个月的入库数是不是实数?工数多少人?有没有停采的日子?停采那几天是因为什么?
你怎么答的?
照实答。停采那几天是雨季塌了半边巷口,修了四天,记录上都写着。孙伯庸说,他听完就抄,抄得很工整。他的字是馆阁体,一笔一画,不连笔。
李玄心里过了一遍。吴承业在李家也是这样——先看契书,再看产出,逐项抄录,不置可否。这套流程他走过一遍了,到孙家是第二遍,动作只会更熟。
问话呢?
跟在你家差不多。孙伯庸说,矿脉面积、四至走向、年产几何、常役多少人、巡护怎么排、有无外人寄采、有无地界纠纷、有无欠税欠役。一条一条,顺着往下问,中间不跳。
李玄把这些在心里与昨日自己家的那份对了一遍。顺序基本一致,措辞略有出入——在李家问的是有无外姓插手,在孙家问的是有无外人寄采。意思一样,换了个说法,是因为孙家的矿与李家的矿形制不同,他随手改了口。
这点改动让李玄略微在意。一个照本宣科的官员不会改措辞。吴承业在跟着每家的实际情形调整问法,说明他心里有一张表,知道自己要填什么空,至于怎么问,他灵活。
他有没有提出疑问?李玄问。
孙伯庸摇头:没有。一处都没有。
这句话让李玄多想了一层。吴承业在李家也没提出疑问——不是因为他信了,是因为他手上的问话还不足以支撑他质疑。他只是把数字抄走,等手里三家、五家、十家的数字齐了,再去比对。比对才会生出疑问。
孙伯庸说到这里停了停,端起茶又放下,还是没喝第二口。
但临走时,他说,他多问了一句。
李玄抬眼。
他收了笔,站起来,那书吏把纸页收进匣子里。我以为完了,送到院门口。他上了马,缰绳都拿起来了,忽然回头看我——孙伯庸顿了顿,孙家与李家的矿脉,有没有交叉?
祠堂里静了一瞬。风从门缝挤进来,把灯焰吹得歪了一下,又直起来。
你怎么答的?李玄问。
我说没有交叉,各管各的。孙伯庸说,我答得很快,几乎是脱口。因为我们两家确实没有交叉——孙家的矿在北岭那一片,李家的矿在南边的旧道一侧,中间隔着一道岗子和两条涧,界石各立各的,老辈人划得清清楚楚。这话我说得理直气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