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9章 吴承业告辞
回到祠堂,天已经擦黑。
李三娘把油灯点起来,一共两盏,一盏搁在案上,一盏搁在靠墙的条几上。
桌上重新亮了一圈。
吴承业没有再坐。
他走到桌边,先把巡护记录那四片空栏的竹片挑出来,摆在桌角。
摆成一排,四片,间距相等。
然后他把散在桌上的竹片拢到一处,一捆一捆重新系上——绳还在,是他解下来盘好的。
系了三捆。
系完,放回木匣,盖上盖,扣上铜扣。
扣响了一声。
他把木匣推到桌子中间。
又把契书那捆拿起来,布带重新扎上,扎紧,打了个结。扎完放在木匣旁边。
产出记录那一摞纸,他理齐四边,也放上去。
三样东西,一样压一样,摆成一列。
摆得很正,边跟桌沿平行。
都对得上。吴承业说。
他抬起头,看向李玄。
契书、产出记录、入库记录,都对得上。矿洞口也看了。
李玄说。
我会在记录里如实写。
李玄站起来。
吴大人费心了。
吴承业摇头。
该做的。他说。
他拱了拱手。
拱手的时候,他的袖口往下滑了一截,露出手腕。手腕很细,腕骨突出来。
李玄还了一礼。
两人站着,都没有立刻说话。
祠堂里静。油灯的火苗在灯罩里直直地立着,不晃——今夜风小,门缝里挤进来的那一丝,吹不动火苗。
郡丞站在门边,两只手笼在袖里。
那个年轻差役站在他旁边,怀里还抱着布包。
吴大人。李玄说,天黑得早。
路不好走。李玄说,不如在村里歇一夜,明早再回郡城。
吴承业看着他。
看了两息。
不了。他说,赶得及。
他说赶得及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平平,听不出是要赶到哪里去。
李玄没有再留。
那我送大人到院门。
不必。吴承业说,送到门口就行。
他转过身,把坐过的椅子推回桌下。
椅腿在地面上蹭出一声轻响。
他推得很正,椅背贴着桌沿。
然后他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步。
他回过头,往祠堂里看了一眼。
这一眼看得不快。
眼光先从供桌上过——供桌上有香炉,有烛台,烛台上的烛没有点。
然后从案上过——案上有砚台,笔架,一摞账。
再从墙边过——墙边码着柴,柴堆上头搁着一捆干草。
最后落在门后的角落里。
角落里堆着几样东西:一只旧筐,一卷麻绳,还有一根靠墙立着的木杠。
他的眼光在那里停了停。
停了三息。
比孙敬那次多停了一息。
然后收回来。
李玄站在他身后半步,看着他这一眼。
吴承业没说什么。
他转回头,跨出门槛,走了。
郡丞跟在后面,没有多话。那个年轻差役抱着布包,跟在郡丞后面。
三人的脚步声在院里的石板上响了一阵。
石板上有霜化开的水,脚步踩上去,声音比白天闷。
李玄站在祠堂门口,目送三人出了院门。
天已经黑了。院外的路看不清,只有三个人的轮廓在灰里移动——一个瘦高,步子很匀;一个略矮,走得慢些;最后一个抱着东西。
三个轮廓越走越淡,最后被墙角吃掉。
风从门缝里灌进来。
油灯的火苗矮下去一截,又直起来。
李玄站了片刻,回身进屋,把门带上。
桌上,吴承业留下的那四片竹片还摆在桌角。
四片,间距相等。
他走过去,把它们拿起来,一片一片看。
四片都是空栏的。看见了什么那一栏空着。
他把它们摞在一起,摆在手心里掂了掂。
很轻。
他转身走到案前,把四片竹片放在桌上,摆在砚台旁边。
然后他坐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