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9章 孙敬的告辞
回到祠堂,天已经擦黑。
李三娘把油灯点起来,一共两盏,一盏搁在案上,一盏搁在靠墙的条几上。
桌上重新亮了一圈。
孙敬没有再坐。
他走到桌边,把散在桌上的竹片拢到一处,一捆一捆重新系上——绳还在,是他解下来盘好的,他解开的时候没有扯乱。
系了三捆。
系完,把三捆放回木匣,盖上盖,扣上铜扣。
扣响了一声。
然后他把详册拿起来,跟木匣并排摆在一处,一起推到桌子中间。
推得很正,两样东西的边跟桌沿平行。
详册和记录都对得上。孙敬说,我会在报告里写清楚。
李玄站起来。
孙执事费心了。
不费心。孙敬说,该做的。
他拱了拱手。
拱手的时候,他的袖口往下滑了一截,露出手腕。手腕很细。
李玄还了一礼。
两人站着,都没有立刻说话。
过了一会儿,孙敬先开口。
李族长,他说,这些日子辛苦。
不辛苦。李玄说,该做的。
孙敬看了他一眼。
冬日里路难走。他说,我这趟回去,怕是要走夜路。
天黑得早。李玄说,执事不如在村里歇一夜,明早再走。
不了。孙敬说,赶得及。
他说赶得及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平平,听不出是要赶到哪里去。
李玄没有再留。
那我送执事到院门。
不必。孙敬说,送到门口就行。
祠堂里静。油灯的火苗在灯罩里直直地立着,不晃——今夜风小,门缝里挤进来的那一丝,吹不动火苗。
郑明远站在门边,两只手笼在袖里。
吕文良站在他旁边,怀里还抱着那个布包,从头到尾没有放下过。
报告什么时候写?李玄问。
回去就写。孙敬说。
写完送到哪里?
郡里先看。孙敬说,看过了往上送。
往上?
孙敬看了他一眼。
送到该送的地方。他说。
李玄没有再问。
孙敬转过身,把坐过的椅子推回桌下。
椅腿在地面上蹭出一声轻响。
他推得很正,椅背贴着桌沿。
然后他往外走。
李玄送到门口。
郑明远和吕文良见孙敬出来,从门边走开,一前一后跟上去。
孙敬走到门槛上,停了一步。
他回过头,往祠堂里看了一眼。
这一眼看得不快。
眼先从供桌上过——供桌上有香炉,有烛台,烛台上的烛没有点。
然后从案上过——案上有砚台,笔架,一摞账。
再从墙边过——墙边码着柴,柴堆上头搁着一捆干草。
最后落在门后的角落里。
角落里堆着几样东西:一只旧筐,一卷麻绳,还有一根靠墙立着的木杠。
他的眼光在那里停了停。
停了两息。
然后收回来。
李玄站在他身后半步,看着他这一眼。
孙敬没说什么。
他转回头,跨出门槛,走了。
三人的脚步声在院里的石板上响了一阵。
石板上有霜化开的水,脚步踩上去,声音比白天闷。
郑明远走在最后。
他没有回头。
李玄站在祠堂门口,目送三人出了院门。
天已经黑了。院外的路看不清,只有三个人的轮廓在灰里移动——一个高瘦,一个略矮,一个抱着东西。三个轮廓越走越淡,最后被墙角吃掉。
风从门缝里灌进来。
油灯的火苗矮下去一截,又直起来。
李玄站了片刻,回身进屋,把门带上。
桌上的详册和木匣还在原处,并排摆着,边跟桌沿平行。
他走过去。
先把木匣盖上——盖本来就是盖着的,他又按了按,确认铜扣扣牢了。
再把详册压在匣上。
两样一起推到桌角。
推到一半,他停住了。
他伸手把详册又拿起来,翻开。
翻到年产那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