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1章 郡丞的文书

李虎连着巡了三夜。

第一夜他走到后半夜才回来，鞋底糊着泥，裤脚湿了半截。第二夜他在山脊上蹲了小半个时辰，风从北面灌上来，把火把的光压得只剩一团红。第三夜他带了两个族人分头走，绕了远路，天快亮时才进村。

三夜都没有再看见火光。

第三夜的条子递上来，只有三个字：无异常。

李玄把条子压在案角，没多问。他只问了一句人累不累，李虎说，他就不再说了。

第四日清晨，霜下来了。

李玄推开祠堂的门。门轴发出一声闷响，在冷气里传得格外清楚。院里的石板上一层薄白，脚踩上去有极细的碎响，像踩在盐上。天色偏灰，云压得很低，日头在云背后，只透出一点模糊的亮，照不出影子。墙根下的枯草，叶尖上挂着白，一动不动。

墙是旧的，砖缝里长出深色的苔，霜一压，苔也白了。

他先到供桌前，把昨日的香灰扫了扫。香灰落进铜盆里，没有声音。他又把三炷香点上，插进香炉，退开半步，站着看了片刻。

烟直直地往上走，走到一半被门缝里挤进来的风扯散了。

李虎从后面进来，跺了跺脚。

祠堂里冷。他说，要不要生盆炭？

等会儿。李玄说，先看看今日有没有人来。

吕主簿好些日子没来了。

快了。

李虎没听懂这句，也没追问。他把门边的一捆柴搬进来，码在墙角，又出去了。

李玄回到案前坐下。

案上摊着前几日的账，最上面压着李虎那三张条子。三张纸，三行字，字迹歪斜，是李虎自己写的。他把三张纸对齐，理成一摞，挪到案角。

砚台里的墨干了半边，结了一层薄膜。他滴了两滴水进去，慢慢磨开。墨锭在砚心转圈，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墨磨好，他提笔在纸上记了一行：十月初七，北坡巡三夜，无异常。

写完，把笔搁回架上。

笔架是竹的，用了好些年，凹槽磨得发亮。

院子里有动静。李三娘从后院过来，怀里抱着一摞竹匾。她把竹匾一片一片摊开，摆在墙根下晒得到日头的地方——虽然今日的日头几乎没有，但风是干的，灵药摊开也能收掉些水汽。

竹匾里摊着前几日收的灵药，已经半干，颜色发暗，卷了边。

一股淡淡的苦味浮在冷气里。

今日怕是晒不干。李三娘说。

能收一点是一点。李玄在屋里说。

夜里要收吗？

李三娘应了一声，低头把竹匾上的药翻了一遍，指尖沾了些碎屑，她在围裙上擦了擦。

祠堂里静下来。

李玄坐了一会儿，起身走到门口，把门推开一条缝往院外看。官道那头空着，路面上霜白一片，没有人影，也没有车辙。

辰时过半，吕文良到了。

他是从郡城那头走的官道，一个人，没有带随从。鞋面上沾着一层浮土，袍角下摆也溅了泥点，走了一路，泥点早干了，成了一片一片灰白的印子。

进了祠堂，他先把两只手拢进袖里搓了两下，又搓了搓耳朵。

他说。

李玄让人倒了碗热水。

碗是粗瓷的，边上有个小豁口。吕文良接过去，两只手捧着，先凑到嘴边吹了吹，才喝了一口。

热气上来，把他的脸熏得松了些。

他喝了两口，把碗放下，在袖里摸了摸，取出一份文书。

文书对折过，纸边有些起毛，折痕处压出一道深印。他递过去的时候，顺手把折痕又压了压，像是要把它压平。

郡丞大人让我送来的。吕文良说，你先看看。

李玄接过。

纸是官用的厚纸，比寻常账纸硬些，摸上去有些涩。纸面右下角压着一枚印，朱色偏暗，边口有点洇——是郡守府的印。印文他认得，前些年见过一次，边角缺了一小口，缺的地方总是洇。

他把文书就着门里透进来的光展开。

光是灰的，纸也是灰的，字迹却很清楚。

正文不长，半页纸。措辞四平八稳，起首是，末尾是，中间列了几项。

矿脉位置。

面积。

年产。

管事人姓名。

四行，一行一项，行距拉得很开，像是特意留给人填的空。

李玄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回头。

看到第二遍的时候，他的手指在两个字上停了一瞬。

指腹压在纸上，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