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1章 北边来人的底
李七再回来,是几日后的上午。
——祠堂里,天色灰白。
日头在云后头,光是散的,惨白惨白,照在院中的青石板上。石板上覆着一层薄霜——那是入冬后的头一场薄霜,白花花的一层,薄得能看见底下的石纹,被日头一照,泛出一点极淡的、冷冷的水光。
李玄坐在案前。
八仙桌上摊着那张郡城简图——李承志画的那几幅里的其中一幅,孟渊送来的。图上几条线代表街,几个方块代表铺面和宅院。郡守府、郑明远宅院、城外驿站,都标着名字。
他手放在图上,正看着城外驿站那个标记,手指压在纸面上,没有动。
——门侧有动静。
很轻。李玄听见了,抬起头。
李七站在门侧。
他手里拿着一样东西——一枚薄竹片。
竹片是新的,青竹劈的,约莫巴掌长,两指宽,边上刮得光滑。上头刻着字,刻得密。
族长。李七低声叫了一句。
回来了。
李七往前迈了半步。
查到了。他说。
——这三个字,是这一趟的第一句。
李玄了一声,等着。
驿站有个杂役,李七说,是我的人搭上的。
那人登记的名字,他说,叫周平。
——周平。
李玄心里把这两个字接住了,翻来覆去地过。
周平。
他嘴里把这两个字,无声地念了一遍。
从北境矿脉方向来。李七接着说。
——这一句,是把来路说清楚了。
李玄的手指,在简图上城外驿站那个标记上,动了一下。
——北境矿脉。
他心里把这四个字掂了掂:周平是从北境矿脉方向来的。
上一次(第657章),李七报的是:吕文良在城外驿站,接了一个从北边来的人,衣着像是北境那边的,谈了半个时辰。
如今,名字查出来了:周平。来路也查出来了:北境矿脉方向。
——这两样一对,就把那个人,从一个模糊的影子,变成了一个有名有姓、有来处的人。
李玄心里清楚:这一步,是要紧的。
他抬起眼。
住了多久?他问。
两天。李七说。
每天傍晚,他说,见吕文良。
谈完就走。他补了一句。
——李玄听着,手指在简图上,轻轻叩了一下。
就一下。
他心里把住了两天、每天傍晚见吕文良、谈完就走这几句,翻来覆去地过。
——两天,每天傍晚,谈完就走。
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是有规矩的:定在傍晚,谈完就散,不拖延,也不过夜。
——这是的见面,不是的见面。
熟人叙旧,会留饭、会喝茶、会多坐一会儿;办事的见面,说完了就走,干净利落。
李玄心里把这一层落定,又问了一句:
现在呢?
——这一问,是追去向。
已经走了。他说。
往中州去了。他补了一句。
——中州。
李玄心里把这两个字接住了。
周平从北境矿脉方向来,在青溪郡城外的驿站住了两天,每天傍晚见吕文良,如今往中州去了。
——这个路线,有意思。
他来,是从北边来;他去,是往中州去。中州是王阀外事堂所在的地方(或者说,是往更高处去的地方)。
李玄心里清楚:周平这一趟,是个——从北境来,在青溪郡停一停(见吕文良),然后往中州去。
——他来青溪郡,不是终点,是路过?还是专门来这一趟?
李玄心里过了两遍:也许是路过(北境往中州,青溪郡在道上);也许是专门(为了见吕文良、或者为了看什么,特意拐过来)。
——不知道。
李玄心里把这一层按住,开口问了下一句。
这一句,是今天最要紧的一问。
他跟吕文良,他问,谈了什么?
——这一问落地,祠堂里静了一息。
窗外,一阵北风从院里刮过,把石板上那层薄霜吹得地响了一下,随后又静了。
李七摇了摇头。
驿站的人听不到。他说。
——六个字。
他们谈的时候,他说,吕文良进屋,把门带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