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8章 沙沙
入冬后的头一场冻,来得比往年早。
——李虎出门那日,天色偏灰。
不是要下雪的沉灰,也不是秋里那种闷得化不开的阴。是云被冻住了,薄薄地、均匀地铺在天上,一层压着一层,把日头整个捂住,只在云的边际透出一点极淡的白,像是宣纸上洇开的一小片水痕。
没有雨,也没有雪。风是有的。
——北风从远处吹来。
不是那种迎面扑来、把人撞一个跟头的猛风,是贴着地皮扫过来的、一阵一阵的、干冷的风。它从山口那边下来,掠过旧路两侧的枯草,掠过坡顶的矮松,掠过界碑的碑顶,一路扫到李虎脸上。
风里带着霜气、枯草的焦味,还有一点极淡的、冻土被刮起来的腥。
吹在脸上,像拿一片薄薄的、生了锈的铁皮,轻轻地刮了一下——不疼,可麻,麻到耳朵根。
草叶被风推着,地响。
——旧路两侧的草,枯透了。
齐膝盖高,枯成了灰白色。草秆里的水分早被几场霜抽干,如今又硬又脆,风一推,成片地倒过去,露出底下的黄土;风一歇,又弹回来,地抖两下,抖落几点细碎的霜屑。
李虎走在路上。
——他今天来得比往常晚些。
不是起晚了,是出门前在马棚里多待了一阵——那匹黑马昨夜受了凉,蹄子有点僵,他蹲在马棚里,用干布把马的四只蹄子擦了一遍,又用手把蹄叉里的泥抠干净,确认马能走,才牵出来,拴在矮坡下的老榆树上。
他徒步上坡,进了旧路。
靴子踩在枯草上,嚓、嚓、嚓。
一声一声,脆,响。跟草叶的风声混在一处,一高一低,倒也不显得静。
——路面是干的。
霜化了,渗进土里;土是干的,冻了一层,泛着一层浅灰白。踩上去地一声闷响,印子极浅——土冻硬了,踩不陷。
到岔道口外圈。
他站住,往里看。
——岔道口被枯草覆盖着。
那片空地,如今是灰白的一片,平平的,跟别处一样。草枯了,往下倒,露出了底下的腐土和一层落叶——落叶也是枯的,踩上去一声就碎。
他走进去。
——先到那棵有裂口的老栎树前,往东南数了四步。
去年那个浅坑,早就没了。那片地平平的,跟周围一样,全是草根和腐土。
他蹲下,用手按了按。
——土是硬的。
入冬了,土冻了一层,表面硬得像石头,指腹按下去,只陷进指甲盖那么一点,底下的土是冰的,凉气顺着指头往上钻。
然后他走向那道老树根。
老树根还在。
——几乎看不见了。
枯草围着它长,草枯了往下倒,把树根拱出来的那一截,盖住了大半,只露出一点点灰褐色的顶,像是冻硬的土地上冒出的一小块疤。
李虎走过去,蹲下,拨开枯草。
——他拨了好几层。
枯草脆,一拨就断,断口冒出一点极细的灰。拨开了,才看见树根的真面目。
灰褐色的树皮。那圈苔(秋里长起来的)已经枯透了,黑褐色,贴着树皮,摸上去像一层干掉的、发脆的痂,一碰就簌簌地掉渣。
他伸手,在记忆里那道划痕的位置,摸了一遍。
指腹贴着树皮,从这头慢慢地蹭到那头。
——平的。
一点沟也没有。
那道痕,彻底没了。被树皮吃了,也被枯草盖了,如今连的痕迹都看不出来——新长的树皮和老树皮的颜色已经一样了,纹理也从两边往中间接,接得严丝合缝。
李虎把手收回来。
——他心里把这一处确认了:老树根上,无新痕。
然后他站起身,往北走。
出了岔道口,上那段往界碑的路。
这一段,草矮些(路边常有人走,草被踩过、也被风刮断),走起来快。
李虎走得稳,眼睛在路两边扫着。
——看的是草叶上有没有被趟开的缺口,看的是草丛里有没有被压倒的新痕,看的是冻硬的地面有没有被翻动过(冻土被翻动,会留下白茬的碎块,跟周围的深色不一样)。
一路看过去,没有。
都是老样子:草倒伏的方向是顺的,跟风的走向一致;地面平,没有新印;连一只野兽的蹄印都没有——天冷了,山里的兽也躲起来了。
——到界碑。
界碑立在枯草中。
周围的草枯了,黄白色的,把碑座那圈碎石盖住了大半。碎石缝里也积了枯草和霜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