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0章 黄了一块
第一场秋雨落过之后,天就一天比一天高了。
不是那种夏日里闷得化不开的阴,是真正的秋——云退到天边去,退成一丝一缕,白得薄,风一吹就散。剩下的天是青的,青得干净,往上看,能看到极远处那几颗还没被日头吃掉的星,淡淡的,冷冷的。
李虎出门那日,正是雨后第二日。
天没亮透他就起来了。推开院门的时候,一股凉气迎面扑上来——不是冬日那种扎骨的冷,是,清得人打了个激灵,鼻子先通了。
他站在院里,把水囊灌满,系在腰后,又抬手在腰侧摸了摸——虎魄还在。刀鞘贴着胯骨,麻绳缠的柄硌着手掌,涩,紧。
——然后他往村北去。
矮坡下那棵老榆树,叶子开始落了。
不是大片地落,是一片一片地落。落在坡下的草丛里,落在树根边,落在李虎的肩头上——他走过去的时候,一片黄叶打着旋儿下来,正贴在他肩头,他抬手拂掉,那叶子就飘到地上,不动了。
他把黑马拴在树杈上,徒步上坡。
——上了坡顶,旧路就在脚下。
李虎站在坡顶,往北看了一眼。
——那一眼,他看得比往常久。
因为秋高。
夏天的旧路,是在草里的——草长得太密,水汽蒸上来,雾腾腾的,看不出多远。如今不一样了。秋雨把草压倒了一层,日头又晒了两日,草叶子往下垂,路就露出来了——不是露得多,是能看出去了。
从坡顶往北,能一直看到远处那道山梁的脊线。
那脊线在秋日的天底下是青灰的,清清楚楚,一层压着一层,越远越淡。往年这个时节,李虎也站在这儿看过,可从来没有看得这么清楚过——今年的秋,来得比往年爽利。
他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吸进去,是凉的,干净的,带着枯草和湿泥混在一起的味道。
李虎下了坡,上了旧路。
——草还是那么高,齐膝盖。
可草不一样了。
草叶的边缘先黄,黄出一道窄边,往里头是深绿,再往里是枯白。整片草看着是的——绿一块,黄一块,白一块。风一过,草浪推过去,那花就跟着动,像一片水在流。
草秆硬了。
夏天的草是嫩的,脆的,一折就断,断口是白的,冒一点汁。秋草老了,秆里长了筋,折起来要费点劲,断口也不再是白的,是褐的,一折一声,干脆。
李虎走过去,裤腿从草边擦过。
——唰啦、唰啦。
不是夏天那种软绵绵的响,是干的、脆的响,一声接一声,像有人在他腿边撕布。
走一段,裤脚就湿了。
秋露重——比夏露重。一颗一颗挂在草尖上,日头还没出来,露水不落。草叶擦过裤腿,露水就全蹭上去了。那湿是凉的,贴在脚踝上,不像夏天那样一会儿就干,是一直凉着,凉到骨头缝里。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到岔道口外圈。
他在外圈站住,往里看。
岔道口还是被草遮蔽着,可遮蔽得不如夏天严实了——草叶垂了,往下倒,露出了底下的腐土和枯叶。
李虎走进去。
——先到那棵有裂口的老栎树前,往东南数了四步。
去年那个被踩出来的浅坑,早没了。如今那片地平平的,跟周围一样,全是草根和腐土。
他蹲下,用手按了按。
土是实的。秋雨泡过,又晒了两日,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硬壳,按下去只陷一点,底下的土是凉的。
——然后他走向那道老树根。
老树根还在,横过空地的东角,从地下拱出来。
草还是围着它长,可围得松了些——秋草往下垂,树根拱出来的那一截,露出了一小段。
李虎走过去,蹲下。
——他没有立刻去摸那道划痕。
他先看见的是别的东西。
树根的表面,靠地的那一侧,长了一圈苔。
——秋苔。
不是夏天那种绿得发亮、水汪汪的苔。秋苔是暗绿的,贴着树皮,绒绒的一层,摸上去有点潮,可不出水。它长在树根背阴的那一面,从这头连到那头,把树皮的裂纹都填进去了一点。
李虎看着那圈苔,看了一息。
——然后他伸手,去摸记忆里那道划痕的位置。
指腹贴着树皮,慢慢地往下走。
平的。
一点沟也没有。
新长出来的树皮,把那道划痕完全覆盖了。树皮是完整的,纹理细,从两边往中间接,接得严丝合缝。那圈秋苔长在旁边,把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