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9章 两个人
散学后,族学里只剩下两个人。
孩子们都走了——背着书箱的、夹着纸张的、三三两两往家去的,脚步声、说话声,从院子里一直响到巷子外头,慢慢地远了。
屋里静下来。
日头偏西,光从西窗斜进来,把靠窗那几张小桌照得亮堂堂的。光里能看见浮尘,一粒一粒,慢慢地飘。
孟渊坐在讲台后头,正在收拾东西——把示例图卷起来,把粉笔(其实是炭笔头)收进匣子,把孩子们交上来的纸摞齐。
李承志没走。
他站在讲台前,手里拿着一样东西。
——一卷地图。
卷着的,用一根麻绳松松地系着。
他站着,等孟渊收拾完。
孟渊把最后一摞纸摞齐了,抬起头,看见他还站在那儿。
承志?孟渊叫了一声。
先生。李承志往前走了一步,双手把那卷地图,递了过去。
——双手奉上。
不是单手,是两只手,托着地图卷的两个下角,平平地递到孟渊面前。
孟渊伸手,接了。
什么?他问。
旧路到界碑这一段,李承志说,我补全了。
——这句话,他说得很平,可眼睛是亮的。
孟渊了一声,低下头,把那卷地图展开。
——展开的过程很慢。
他先把麻绳解开,把绳子绕在手指上,收进袖子。然后两手捏着地图的两个上角,慢慢地往两边摊,摊在讲台上,用镇纸(一方小青石)压住两个上角,又压住两个下角。
摊平了,他低头看。
——这是一幅以李家村为中心的地图。
村子画在下方正中,用一堆小方块表示房屋,一条线从村子北边出去,那是出村的路。
路往北,分了岔:一条往北,标着;一条往西北,标着。
旧路那条线上,从村子起,一段一段往北:
——过溪沟(画了一道弯曲的水线,旁边标溪沟,水大时可涉)。
——翻矮坡(画了一道斜的线,旁边标矮坡,雨后滑)。
——到岔道口(画了一个不规则的圈,圈里点着几棵树的符号,旁边标岔道口)。
——从岔道口再往北,线继续走,一直画到最上头,画了一个小方块,旁边标着。
整幅图上,线条从头到尾一样粗,不抖,不飘。
——而且,图上还有别的东西。
地形的变化,标了。
哪儿是坡,哪儿是平,哪儿有落石堆(画了一小堆三角符号),哪儿的路基被水冲过(用虚线标出冲毁又补)。
季节性特征,也标了。
草木的疏密,用淡墨扫出几处,旁边注夏密冬枯;溪沟的水位,注冬浅夏涨;岔道口那片空地,注落叶厚,秋后被覆。
孟渊从头看到尾。
——他的手指,沿着旧路那条线,从村子那一头,慢慢地往北划过去。
划过溪沟,划过矮坡,划到岔道口那个不规则的圈——
——在虚线处,停了一下。
孟渊抬起眼。
岔道口还是虚线?他问。
——这一问,问的是圈里那一片。
李承志点头。
他说。
我爹说,那个地方没有进去过,不能画实线。
——这一句,是实情,也是规矩。
李虎是巡查的,他走过旧路无数趟,可岔道口那片空地——尤其是空地里头、往北通岔道深处的那一段——他从来没进去过。
不是不能,是没交代。
族里没让他进,他就不进。进了,是越界;不进,是守规矩。
李承志画图,画的是看见的、量过的。他爹没进去过,那一片的里头是什么样,谁也不知道——也许是平地,也许是坑,也许是别的什么。不知道的东西,不能画实线。
——只能画虚线。
虚线是什么意思?
是这里有东西,可我没看准,只能框个大概。
这是孟渊教他的规矩:看见什么,画什么;看不清的,空着,或者画虚线,让往后看清的人去补。
李承志守着这个规矩,守了这些年。
孟渊听着他这句话,点了点头。
画得对。他说。
——三个字。
他把地图重新卷起。
——卷得很慢,一边卷一边把边角捋平,卷到头,把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