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0章 回村第二天
不清是松还是空。
松的是:那个说不清的踩痕,终于彻底没了,往后不用再猜。
空的是:从头到尾,他也没弄清楚那层叶子到底是谁盖的、怎么盖的。
风,还是人?
到今天,还是没有答案。
李虎把拨开的烂叶拢回去,站起身。
然后他走向那道老树根。
老树根还在。
横过空地的东角,从地下拱出来,有人的小腿粗。表面的树皮是灰褐色的,被雪水浸了一冬,颜色深得发暗。树皮裂成一块一块,一块一块地翘着,像鱼鳞。李虎走过去,蹲下,伸手摸。
他摸的是记忆里那道划痕的位置。
——从树根的上侧,斜着往下,一尺长,一指宽。
他的指头贴着树皮,慢慢地往下走。
平的。
没有沟。
李虎的手停住了。
他又把手指往回挪了半寸,再往下摸。还是平的。他把整段都摸了一遍——从划痕原来起头的那一端,到原来收尾的那一端,一尺长的距离,他的指腹贴着树皮过去了。
平的。
树皮是连续的。
李虎抬起手,凑近了看。
新长的树皮,把那道划痕吃干净了。
他看得清楚:从划痕的两侧,各有一层新的树皮长过来。新树皮的纹理细,一道一道,密密地排着,从两边往中间挤,挤到正中,两边的纹路接上了,就把那道口子填平了。接上的地方,树皮是完整的,没有断口,没有沟,连一道浅印都没有。
更要紧的是颜色。
新长出来的那层树皮,如今的颜色,跟旁边的老树皮一模一样了。
一样的灰褐,一样的深,一样的被雨雪打过、被日头晒过之后褪成的那种暗。糙手,裂成一块一块,一块一块地翘。李虎用指甲在那一小块上刮了刮——刮下来的还是树皮的屑,跟旁边刮下来的没有两样。
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这里,曾经被划过一道。
李虎蹲在那儿,看着那道被填平的地方,看了很久。
这道痕,他看了这些年。
从他记事起就有。小时候跟着他爹来,那道痕清清楚楚,一指宽,一尺长,从头到尾一样深,像用刀齐齐划出来的。后来他接了巡查的活儿,每趟都看。看着它一年比一年浅,看着树皮从两边往中间长,看着它的下半段先被吃掉,变成断续的几截。
去年入冬前,他蹲在这儿看过一次。那时候上半段还清楚,指甲伸进去能卡住;下半段已经被新纹啃掉了小半,指甲卡不住了。他当时心想:冬天树不长,一个冬天不会变;到明年开春,树皮又要长,再长一年,又要吃掉一点。
如今开春了。
树皮长了。
吃干净了。
李虎把手从树皮上收回来。
他心里空了一下。
那道痕是什么时候留下的,谁留的,为什么留的,他到今天也不知道。族里的老人只说跟旧路有关,可旧路是什么时候修的、通到哪儿、为什么荒了,也没人讲得清。老辈人不爱提,提起来也是三言两语,讲一半留一半。
如今这道痕没了。
连那点曾经有过的影子,也被树自己吃掉了。往后的人再到这儿,看见的就是一根完整的老树根,一片完整的树皮,什么也没有。
李虎在心里把这句话落下去,正要起身——
他的眼角,瞥见了树根旁边的地面。
不对。
李虎的动作停住了。
他侧过头,看向老树根旁约莫一尺远的那一小片地面。
那片地上的烂叶,被风刮开了一块,露出了底下的湿土。就在那块露出来的湿土上,有几个小坑。
李虎把身子挪过去,蹲下。
——他蹲下的时候,腰侧那把虎魄的刀鞘末端,碰着了地面。
的一声轻响,极闷。
刀鞘斜着,鞘尾朝下,抵在湿土上,压出了一小块浅印。李虎感觉到了,可他没有动它。他就那么蹲着,任刀鞘末端戳在地上,不挪开,也不往别处放。
——这是他的习惯。蹲下看东西的时候,身上的物件碰着什么就是什么,不去拨弄。拨弄了,就多一处痕迹,也显得心浮。
他伸手,把那几个小坑上头还盖着的几片烂叶,轻轻地拨开。
拨开了,那几个坑,就全露出来了。
是凹点。
李虎数了数。
五个。
也可能是六个——最边上那个被一小片没拨净的烂叶压着,只露出半个边。他没有去拨那片叶子,就先按五个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