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0章 回村第二天
回村第二天,李虎走的是旧路。
天没亮他就起来了。
春分后第四日的清晨,村里还睡着。李虎在院里把水囊灌满,系在腰后,又抬手在腰侧摸了摸——虎魄还在。刀鞘贴着胯骨,麻绳缠的柄硌着手掌,涩,紧,是新的。
他牵着黑马出了村北。
矮坡下那棵老榆树还在。李虎把缰绳绕在树杈上,绕了三圈,又拽了拽——扣是死扣,拽不动。他拍了拍马颈,黑马打了个响鼻,低头去啃坡底下刚冒头的嫩草。
然后他徒步上坡。
天已经大亮了。
日头从东山顶上爬上来,不烫,可亮,光平平地铺过来,把坡上的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李虎上了坡顶,往下一看,心里先了一声。
旧路两侧的草,返青了。
去冬枯透的那一层荒草,如今底下全顶出了新绿。不是那种深绿的老叶,是刚从草根里挣出来的嫩芽,一丛一丛,稀稀疏疏,可颜色是鲜亮的,嫩得发亮,像一层薄薄的绿雾浮在地面上。草尖上挂着夜里的露水,日头一照,每一颗都亮晶晶的,风一过,满坡的露水一齐晃,晃出一片细碎的银光。
路是干的。
雪化了个透。化雪的时候泡过一阵,路面是湿的、软的;可这几日天好,风大,日头又足,那点湿气早被晒干了。如今路面泛着一层浅灰白的干土,踩上去地一声,印子极浅,脚一抬,浮土就滚回坑里,留不住形。
李虎下了坡,上了旧路。
他走得不快。这是春耕后的头一趟,路好走,心里也该稳。
先到岔道口外圈。
——老规矩,先看外。
他在外圈站住,从路边捡了根枯枝,蹲下去,在路面上划了一下。
路面是干的,浮着一层薄灰。枯枝划过去,灰被犁开一道,露出底下深色的湿土——是夜里的潮气还没全干。李虎沿着路面往外走了十几步,一边走一边看那层灰。
灰是连成片的。
没有脚印,没有车辙,没有被拖曳过的沟。这一冬一春,风把上面的浮雪刮跑了,雪水把下面的土润过了,日头又把表面晒干了,如今这一层干灰,是完整的,一道破口也没有。
路边的草也看了。草刚返青,嫩,脆,人从旁边挤过去,草茎会断,断口发白。他看了一圈,全是老茬——去年冬天枯透的那些,断口早就成了灰褐,被雪水泡过,又干了,发暗。
灌木的枝条也看了。新折的折口是浅黄的,老的折口是灰黑的。一根一根扫过去,全是灰黑的。
外圈没有问题。
李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往里走。
进了那片栎树下的空地,他先在入口处站住,把整片空地看了一遍。
——空地变样了。
最显眼的是落叶。
去年那一层厚得没脚踝的落叶,如今烂了。
雪化的时候泡过,雪水浸透,烂叶吸饱了水,沉下去,压实;后来日头出来,晒了这几日,表面的水气一走,叶子就烂得更快了。如今踩上去,是软的、糟的,一脚下去能踩出黑褐色的泥,踩下去就陷,拔出来带出一股腐叶的酸味。
叶形早看不出了。全烂成了腐殖质,深褐色,黑得发亮,跟底下的土混在一处,分不清哪是叶、哪是土。有些地方还留着几片没烂透的,卷着边,一碰就碎成末子。
李虎走到那棵有裂口的老栎树跟前,往东南数了四步。
——就是这儿。
他蹲下去,用手指把浮头那层烂叶拨开。
底下的土露出来了。
土是湿的,深褐色,可表面已经干了一层,泛着一点灰白。李虎用指腹在土面上抹了抹,抹开那层干壳,露出下面的湿土。
平的。
他心里默了默,把周围那一小片都摸了一遍。
——没有凹。
去年那个被踩出来的浅坑,没了。
他记得清清楚楚,去年入冬前来看的时候,那坑就已经快平了,可还能摸出一点浅浅的洼。后来一场大雪盖住,他心想:雪化了,叶子烂了,坑就该显出来了。
如今雪化了,叶子烂了,坑——彻底没了。
土面平整,松实程度跟周围一模一样。他用指关节在那一小片地上敲了敲,声音一样闷;又换个地方敲,还是一样闷。那坑,是被这一冬一春的落叶、雪水、冻融,一点一点地填实了,抹平了。
跟地上的腐叶混成了土,跟周围的地面合成了一片。
李虎坐在脚跟上,看着那片平土,看了两息。
——那处地方,从去年秋天有人站过,到被叶子盖住,到坑被填平,到如今连坑都没了。一年多的功夫,什么都没留下。
他心里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