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8章 回村
卯时初,城门刚开。
李玄和李虎出的城。
守门的兵比昨日更少——只剩六个,缩着脖子靠在墙根底下,枪斜拄着,枪头的皮套都没摘。六个兵里有两个在打瞌睡,头一点一点;有一个蹲在地上,正把靴子脱下来磕里头的沙子。李玄两人骑马从中间过去,那六个兵一个也没抬头。
李安送到城门口,站在城门洞外头的石阶上,看着两匹马走远。
他没多送。送到城门口,是掌柜送东家的礼数,再往外送就成了依依不舍,不像话。他站在那儿,手里还攥着刚才给两匹马备的草料袋子——马不吃了,袋子空了,他捏在手里,直到那两匹马拐过弯、看不见了,才转身回城。
城门洞里黑,凉,有尿臊味。李安进去的时候低了低头。
出了城门洞,外头就是官道。
天已经亮透了。
春分的日头起得早,这会儿已经爬过了东边那道矮岗,光平平地铺过来,把官道照成一条淡金色的带子。道两边的杨树,叶子比前两日又大了些——前日来看还是嫩黄的,今早再看,已经转成了一层薄薄的绿,绿得透亮,叶背那层银白还在,风一过,整棵树翻过来,翻出满树的亮。
雾没有了。
昨日那场雾,让日头晒了一天,散得干干净净。今早的空气是清的,吸进去凉沁沁的,到肺里就暖了。官道上的土是干的,被夜里的露水润过一层,日头一晒,表面那点湿气正往上升,一丝一丝,看不见,可你能觉出来——因为远处的树和田,在这层上升的气里,微微地晃着,像隔着水看。
两匹马上了官道。
李玄在马上,没有急着催。
——他今天不赶。
从郡城回李家村,几十里路。要赶,一个多时辰就能到。可李玄不想赶。他昨天在郑家院子里坐了一个多时辰,昨夜在铺子后院的小屋里又坐了一个多时辰,说了太多话,心里塞了太多东西,需要一路的风来吹一吹,需要一路的安静来把它们一样一样地捋顺。
所以他让青骢慢慢地走。
青骢的性子本来就稳,主人不催,它就走得不紧不慢,蹄子踏在官道的浮土上,嗒、嗒、嗒,一声一声,匀得像更漏。
李虎跟在后头半步。
黑马的性子烈些,可它今日也没闹。或许是昨日那趟进城把它走乏了,也或许是李虎的手一直稳稳地控着缰,没给它闹的机会。它跟在青骢后面,脑袋一晃一晃,偶尔打个响鼻,喷出的白气在晨光里散成一小团。
两人一路没说话。
走了约莫十里,李玄勒了缰。
道边有一处能歇脚的地方——几块大石头,不知是哪年滚下来的,横在道旁,被路人坐得光滑。石头边上有一棵老柳,柳条垂下来,刚抽叶,嫩黄的一丝一丝。
两人下马。
李虎接过两副缰绳,把马牵到道边的草坡上。草是新起的,浅浅的一层绿,马低头啃了两口,又抬起头——草太短,啃不着什么,可它们还是啃,啃得津津有味。
李玄在石头上坐下。
他从怀里摸出干粮——是李安天没亮蒸的饼,两张,用布包着。饼还温。他递了一张给李虎,自己剥开一张,咬了一口。
饼是玉米面掺麦面的,粗,嚼着有渣,可香。就着早晨的凉风吃,倒比什么山珍都受用。
两人坐在石头上,慢慢地嚼。
日头升高了一点,照在身上暖。李玄眯着眼,看着道南边——那是他们来的方向,官道在那儿拐了个弯,拐过去就是郡城。郡城看不见,只看见官道尽头那一片淡金色的光尘。
虎子。他忽然开口。
昨天在郑家院子里,李玄说,你从头到尾没说话。
李虎说,您交代的,只带耳朵不带嘴。
李玄点了点头。
他咬了一口饼,慢慢嚼着,咽下去。
今天回村,他说,你把昨天听见的,从头到尾再过一遍。过完了,想想哪些你听懂了,哪些你没听懂。没听懂的,回头问我。
李虎一愣。
您要考我?
不是考。李玄说,是让你自己先想。想过了再问,问出来的才是真问题。
李虎了一声,低下头,啃饼。
他心里开始过昨天那一趟。
——从进门开始。
那两棵枣树,芽苞硬得像小疙瘩。正屋里那张方桌,四把木椅。墙上没有字画,只有几个钉眼。郑明远倒茶,壶嘴压得低,水线细,七分。他问灵药来源。玄叔答本地为主,偶有外购。他问靠什么立住。玄叔答靠人,靠规矩。玄叔说了三样——贡献点、族学、监察院。他要看族学。玄叔说随时可来。他问孙吴两家。玄叔答有生意上的往来。他讲北境,讲赵家钱家,讲打了三年,讲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