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7章 吕文良的后续
玄叔回村的第二天,郡城刮了一场春风。
风是从东南起来的,不冷,软绵绵的,带着河沟里化开的雪水和城外新翻的泥土的腥气。风一起,满城的柳絮就飞了。
柳絮是白的一团一团,轻得没有分量,从街两边的柳树上飘下来,飘到半空就不往下落了,横着走,斜着走,被风卷着贴在墙根下、挂在幌子上、扑进人家的门里。李安卸门板的时候,就有两团柳絮扑到了他脸上,痒,他抬手挥开,那两团又慢悠悠地飘走了,飘到街对面的瓦上,粘住了。
日头出来得早。
春分过后,日头一天比一天起得早,也一天比一天暖。卯时初的光照在街东头的房脊上,把瓦上的一层薄霜晒干了,晒出一层淡淡的白气。街上的石板路是干的,夜里那点露水早被晨风吹净,踩上去不滑,也不起灰。
李安把六块门板卸下来,靠在门内两侧。
他卸到第四块的时候,街上的光就整条地漏进来了,斜斜地铺在柜台上,把柜台上那块被手肘蹭得发亮的榆木台面照成一片暖黄。空气里浮着细尘,在光里一粒一粒地转,也转着几粒更小的柳絮——柳絮进了屋,就不再横着走了,慢慢地、垂直地往下沉,沉到柜台面上,停住,不动了。
李安拿抹布把柜台擦了一遍。
先湿布,后干布。湿布擦过去,把夜里落的一层薄灰和那几粒柳絮一并带走了;干布再过一道,木头上就显出本来的纹路,一道一道,深的浅的,被几代人的手磨得温吞。
擦完柜台,他去后院打水。
井台上湿,青苔被春风吹得发了绿,踩上去微微地滑。他打了半桶水,泼在院当中那块青石板上——这是老掌柜传下的规矩,铺子门口的地得潮着点,干了起灰,灰进了药柜,药就串味。泼完,剩下的水倒了半盆,洗脸,漱口。
洗完了,他回到前头,开始整理货架。
货架在药柜旁边,靠西墙,三层,摆的是成药和饮片——那些已经配好、能直接卖的,还有那些切好、等着按方子抓的。这些货不比药材抽屉里的精细,可也得常翻常看。春天潮,药材最容易生虫、返潮、发霉。一冬存下来的货,到了这个时节必须过一遍。
李安搬了个小凳,站在货架前,一层一层地往下理。
最上层是几个瓷罐。他一个一个揭开盖子看。
金创膏——盖子一开,先冒出一股清凉的气,薄荷混着冰片,还有几味止血草的苦香。他用一根干净的竹片挑了一点出来,抹在手指上捻了捻。膏体还是润的,没有干裂,也没有分层。好。盖上,把盖子上的红纸重新按了按——红纸边翘了,他蘸了点浆糊粘回去。
清心丸——倒出几粒在掌心,粒粒饱满,表面那层薄薄的蜡衣还亮着,没有粘连。他数了数,一瓶三十六粒,没少。倒回去,塞紧棉花,盖瓶。
补气散——桑皮纸包的小方包,一摞一摞码着。他随手抽了一包,捏了捏。干货,沙沙响,没有受潮发软。纸绳扎的十字还是紧的,没有松。好。
理完最上层,他下到中层。
中层是饮片——切好的黄芪、党参、当归、白术、甘草,一篓一篓,用桑皮纸盖着。他一篓一篓地揭开看。
黄芪——片是厚的,断面黄白,有菊花心。他捏了一片在指间搓了搓,干的,脆,一折就断。没有虫蛀,没有霉点。
党参——根条粗,皮松肉紧,断面有淡淡的黄心。他凑近闻了闻,甜,带着点土腥。好。
当归——这是最娇气的,最易返潮。他把手伸进去,从篓底掏了几片出来——篓底最易积潮气。掏出来一看,片是干的,油润,断面黄白,没有发黏。他松了口气,把那几片放回去了,又把桑皮纸重新盖严,压上一块小石头。
白术、甘草——都看了,都干,都好。
理完中层,他蹲下,理最下层。
最下层放的是几味便宜的粗药——陈皮、桔梗、紫苏、生姜干。这些走得快,也最不经放。他把陈皮翻了一遍,桔梗闻了闻,紫苏捻了捻,都没事。
理完三层,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就在这时候,门口的光线被一个人的影子挡了一下。
李安抬起头。
吕文良站在门口。
他还是那件灰布长衫。天暖了,长衫外头没加袍子,就那么单穿着,站在门槛外头,手拢在袖子里,身子微微侧着,先往铺子里扫了一眼——扫的是柜台、货架、站在货架前的李安,还有里屋那道半掩的门。
扫得很快,也不细看,就是过一遍。
然后他抬脚,跨过门槛,进来了。
李掌柜。他拱手。
吕先生。李安放下手里的抹布,从货架前走过来,绕到柜台后面,您来得早。
办差要早。吕文良说。
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