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0章 初八李虎
腊月初八,山里下了第二场雪。
第一场雪是立冬前后落的,落了三日,停了,化了些,冻了一半。第二场雪是小雪那日落了一夜,落得比第一场大,压得石榴枝断了三根。这一场——腊八这一场——是最大的。
从初一就开始阴。天阴得沉,云压得低,压在北山顶上不动,压了整整七天。村里老人都说,这是憋着一场大的。果不其然,初七夜里起风,风刮了半宿,初八一早推门,雪已经没过了膝盖。
下到初九才停。
停了之后,山就封了。
李虎初十早上出门的时候,在门口站了很久。
雪太深了。
从他家到村口,不过百十来步,雪积到膝盖往上。他试着趟了两步,一脚下去,整条腿陷进去半截,拔出来要费好大的劲。这样走,走不了二里地就得瘫。
老陈头也在门口,拿木锨铲自家门口那块。老人家铲得慢,铲一锨,歇一气。
走不了。老陈头说。
走不了。李虎说。
等雪压实。
得等几天?
老陈头直起腰,看了看天。日头好,三四天。日头不好,五六天。
李虎了一声,回屋了。
他不是不想走。是走不了。
雪松的时候,人在里头趟,一步一个坑,走十步就喘。可雪松的时候也有一桩好处——走过去,脚印清清楚楚,谁走过、往哪儿走、几个人,一眼就看得出。等雪压实了、冻硬了,能走人了,可脚印也就看不清了。
巡查的人,两头都要。
——他心里记着这个,等。
等了四天。
这四天里,天一直晴。日头一天比一天高,一天比一天暖——是那种冬天里头的暖,照在雪上,化掉表面薄薄一层,到了夜里又冻上,冻成一层硬壳。
壳一天比一天厚,一天比一天硬。
到第五天早上,李虎出门,一脚踩上去,雪壳地响了一声,只塌下去半寸。
能走了。
他回屋,把水囊灌满——水是温的,他兑了半瓢热水,天冷,冷水喝了肚子疼。系在腰后,又抄起那根枣木棍。
棍子还是那根,枣木的,中段那道凹痕还在。
李虎掂了掂,出了门。
老陈头已经在扫院子了。这回扫的不是雪,是雪化又冻之后留下的那层脏壳。
走了?老陈头问。
走了。
路上小心。老陈头说,壳看着结实,底下是空的。踩破了要陷。
知道。
李虎出了村,往北。
一上路,他就体会到了老陈头那句话。
雪壳是硬的,能承重,可硬得有限。踩上去,一声,塌半寸,不塌到底——这是踩在了实壳上。再往前,一声,整条腿陷进去——这是壳破了,底下是空的松雪。
李虎走得极慢。
他不用眼睛看哪里能踩——看不出来,雪面是一样的白。他用脚试,用棍子试。走一步,先把枣木棍往前戳一戳,戳到壳上,听声音。声音实的是,闷而短;声音虚的是,闷而散。
戳到实的,落脚。戳到虚的,绕开。
这么走了一里地,他出了一身汗。
汗出在里头,被风一激,后颈发凉。他把领口拢紧了些,继续走。
村北那条小径,认不出来了。
夏天走,是一条土路,两边是草,路是黄的,草是绿的。秋天走,路上有落叶,踩上去软。如今——什么都没有了。整条路、整片坡、整座林子,全是一片白。白得平,白得匀,白得看不见一点起伏。
李虎站在坡口,往上看。
那道矮坡,他爬了几百趟。哪一处分几段、哪一段有块凸起的石头、哪一段雨后打滑,他闭着眼都知道。如今全被雪盖住了,盖成了一道平平整整的白坡,看着不高,也不陡,可他知道底下是什么。
他开始爬。
爬得极慢。一脚一脚试,试实了才敢用力。爬到一半,一脚踩空了——壳破了,整条腿陷进去,一直陷到大腿根。他撑着棍子,费了半天劲才拔出来。靴子里灌满了雪,凉得刺骨。
他停下来,把靴子里的雪倒出来,又走。
爬到坡顶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李虎站在坡上,往下看。
——这一看,他心里了一声。
白的。
一片白。
从坡顶往下,整片林子、整条旧路、整道谷,全被雪盖住了。盖得平平整整,白得晃眼。日头照在雪上,反光刺得他眯起眼。
树还在。可树只露出半截——雪积得深,把矮的灌木全埋了,只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