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5章 铺中
立冬那天,郡城落了霜。
霜不是落的,是下来的。半夜里起了一阵风,风从北城墙上翻过来,顺着街巷往下灌,刮了大半夜。天亮时风停了,满城的瓦上都白了一层,白得均匀,白得干净,像有人趁夜撒了一层面粉。日头一出,霜化了,化得也快,屋檐上的水滴滴答答地落,落到街石上,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过一阵又干了。
李安把铺子的门板卸下来的时候,看见对面铁匠铺的檐下挂着一排冰凌,细的像筷子,粗的像手指,是夜里化的水又冻上的。铁匠家的学徒蹲在门槛上啃饼,啃两口哈一口气,白气在冷里散得慢。
李掌柜,霜大。学徒跟他打招呼。
霜大。李安说。
进了腊月他就四十五了,这两年越来越怕冷。他把炭盆搬到柜台底下,点了炭,炭是去年冬天存的枣炭,烟小,耐烧。火起来之后,柜台底下那块地方就暖了,暖意顺着裤腿往上走,走到膝盖就停了。他拍拍手上的炭灰,在凳子上坐下。
这天没生意。
也不是一个客人没有,是少。立冬这天,家家户户都歇着,包饺子、祭祖、围炉,没人上街抓药。李安守了一上午,只卖出去两包驱寒的姜糖,还是个小孩子来买的,给他奶奶买的。
他也不急。没生意的时候正好整理账册。
李记的账,一年整理两回。
一回在年中,入伏前后,把上半年的流水理一遍,该装订的装订,该归档的归档。一回在年终,进了冬月,把一整年的总起来,从头到尾过一遍,然后封箱,等族里来人取。
今天要做的,是年终整理的前头那一步——把散着的、还没归拢的册子先理出来。
李安从里屋搬出三样东西。
头一样是那本流水账。这是一本厚厚的册子,毛边纸装订,封皮是牛皮的,一年一本,用完了就换。今年的这本已经记到了十月末,还剩最后几页空白,够记到年底。册子的边角翻得起了毛,有些页上沾了药渍,黄一块褐一块的,是常年放在柜台边上的缘故。
第二样是一沓零散的纸。这些是临时记的东西——有时候客人要赊账,有时候进货的数目不对临时记一笔,有时候想到什么随手记下,都先写在这些散纸上,等闲了再誊进正式的册子。这沓纸攒了小半年,厚厚的一叠,用一根麻绳松松地捆着。
第三样是木匣。匣子不大,一尺来长,半尺宽,是老掌柜留下来的,紫榆木的,上了锁。锁是黄铜的,钥匙挂在他腰上,跟毒药抽屉的钥匙挂在一处,走路时两块小铜片轻轻相撞,叮当响。
李安把这三样在八仙桌上摆开,先把炭盆挪到脚边,坐正了,开始理。
先理散纸。
他把麻绳解开,一张一张地看。这些纸大小不一,有些是整张的毛边纸裁的,有些是包过药的桑皮纸翻过来写的,还有些是从旧账册上撕下来的空白页。他把它们按月份分开,一月的摞一处,二月的摞一处,依次排下去。排完了,再一张一张地跟流水账对——这一笔已经誊进去了,就挑出来,另外放;这一笔还没誊,就留在原处,等会儿补。
这件事做起来慢,也枯燥。李安做了七年,早就做熟了,手上有数。他一边对一边在心里记:哪个月卖得多,哪个月卖得少,哪种药走得快,哪种药压了货。这些数他不用看账也记得个大概,但每年还是要看一遍——看一遍心里才踏实。
理到十月那一沓的时候,他的手停住了。
十月里有一张纸,是那天他随手记的。
其实那天他什么也没往散纸上记——事情是在柜台上发生的,他当晚就写在了流水账的边页上。这张散纸记的是别的:那天进的一批当归,价钱和斤两。
可他的手指按在这张纸上,没有翻过去。
他想起了那件事。
李安把这张散纸放到一边,把流水账拿过来,往前翻,翻到十月的那一页。
十月十五,霜降后第五日。
那一页记满了。正经的买卖从天亮记到天黑:老婆婆的枇杷膏二十文,铁匠的伤药十五文,安神的药两剂,治肚子疼的两副,小儿夜啼的方子一副……一笔一笔,挤挤挨挨,字写得小而密,占了整整三面。
他记得那一页,是因为那一日生意格外好,记满了三面还多,他就把字往边角上挤了挤。
就在那挤出来的边角上,有他的字。
李安把册子往灯下挪了挪,低头看。
那几行字还在。
字写得极小,比记买卖的字还小一号,挤在纸张最外侧那条不到半寸宽的白边上,上下都被正文夹着,不留心看,真会当成是记错了涂掉的一笔,或者是写串了行。
他自己看着都觉得挤。
那天他写的时候,是蹲在柜台后头、就着最后一点天光写的,写得急,也写得小心——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