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4章 判断
经手送出,铺中李安签收。签押的墨色已经干了,是李安自己的笔迹,他认得。
十月十二,送补气散八瓶,折一两一钱。
十月十九,送金创膏五罐——就是铁匠说好用的那种,折灵药八钱。
十月二十六,又送了一批,是给族里几位老人分的,不入铺,直接记在耗用栏里。
李安把到货栏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每一笔都对得上他铺子里收到的数目。铺子里那本灵药账,他记得清清楚楚——哪天到了什么,多少,谁送来的,他签的押,跟这上头一模一样。
一分不差。
他翻到耗用栏。
耗用栏比到货栏更细。
灵药进了铺子,只有三个去处:一是卖给了外人,二是耗在了族里人身上,三是留在铺子的底货。
卖出去的,每一行后面都粘着一张小纸条,是官府的路引和买主的签押。李安翻开那几页,纸条用浆糊粘得牢,边角翘起来了一点,他小心地用指甲按平。纸条上的字迹各异,有官府的红印,有买主的名字,还有画押的指印。他一张一张对过去——路引上的数目,和账上记的卖出去的数目,完全吻合。
耗在族里的,记的是谁用了、为什么用、用了多少、谁批的。比如某族叔年事已高,冬日咳喘,用温养的灵药若干,族中公用,李玄批的;比如某子弟练功岔了气,用清心丹若干粒,丹房批的。李安一行行看下去,这些名目他大多知道,有些是族里老人常年用的温养药,有些是族中子弟练功受了内伤用的。每一笔后面都有批字,有签押,清清楚楚,连日期都挨得紧紧的,没有空当。
看到最后一笔,是十月底,铺子盘存,底货还剩多少,记在了册子最下面,用朱笔划了个圈。
李安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算盘——他随身带着的,乌木的框,算珠被手磨得发亮——把到货的总数、耗用的总数、底货的数目,三下加起来,又减了一遍。
算珠噼里啪啦地响,在静悄悄的祠堂里显得有点吵。他放慢了手,声音就小了。
数目平了。
一两一钱都不差。
他把算珠归了位,合上册子,抬起头。
对上了。他说,到货、耗用、底存,都对得上。卖出去的,路引和签押也全。没有短少,没有多余。
李玄看着他,问:损耗呢?
丹房炼药有定例的损耗,三分。李安说,册子上记的是净得,损耗那部分在丹房那边的册子里单记,不进这本总录。我上个月回村时对过丹房的册子,也是平的。
李玄说,那就好。
他伸手把册子要回去,李安双手递过去。
李玄接过册子,把它和桌上另外两本摞在一起,摞齐了,推到桌角离窗远些的地方。
灵药的事,他说,一两一钱都要对得上。对不上,就不是小事。
这句话李安听过不止一次。
他第一次听,是刚接手铺子那年。那时候他年轻,觉得灵药进出都签了押,哪能出错。李玄就跟他说了这句话,说完还让他把前头三年的册子全部重抄一遍,一笔一笔对。他抄了整整一个月,抄到最后眼睛都花了,才明白这句话的分量——不是说不信任谁,是这东西太招眼。李家守着灵田,炼得出丹药,卖得出去,这是立身的根本,也是招祸的根由。数目一乱,说不清的就不只是数目了。
后来这些年,他每月对一次账,每季跟祠堂的总录对一次,回村必查。查了这些年,从没出过错。
今天这一次,也平。
李安心里踏实了。这踏实跟刚才那句来问过就行了是连着的——账目干净,就不怕人问;不怕人问,就不用专门回话。郑明远要是只问铺子开了多久,那李家就只有这一句十一年给他;他要是还想往深了查,查到的也是一本干净账,一两一钱都对得上。查不出毛病,他就得按规矩来。规矩是郡里的规矩,也是族里的规矩。
供桌上的香燃尽了。
最后一点香灰地落进炉里,那缕直上的青烟断了,散得干干净净。
李安站起身。
玄叔,那我先回去了。他说,铺子里还开着,我不能走久了。
李玄说,回去吧。铺子里照常做生意。要是再有人来,不管问什么,照实答,别多说,也别少说。问完了,记下来。
李安应道,我记住了。
他弯腰把脚边的包袱提起来,搭在肩上,又冲供桌上的祖宗牌位拱了拱手,才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听见李玄在背后说了一句:
承志画的那些图,你也留点意。
李安脚步顿了一下。
他回头。
他画岔道口那一带,画了些时候了。李玄说,声音还是平平的,眼睛没抬,手在册子的边角上摩挲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