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4章 李玄的排列
祠堂里的灯亮了。
不是那种明亮的灯火——祠堂里用的是油灯,灯芯拨得很小,豆大的火苗在灯盏里微微摇晃,把影子投在四面墙上,拉得老长。李玄不喜欢太亮的光,他觉得暗一些好,暗一些看得清楚。不是用眼睛看,是用脑子看。
天已经擦黑了。
李安下午派人送来的账册就搁在桌面上,和钱多宝的信函并排摆着。账册是蓝皮的,封面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李安送来的时候就是这样,他从不刻意把东西收拾得光鲜亮丽,该是什么样就什么样。信函倒是干净,暗红色的封蜡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一层暗沉的光泽。
李玄坐在木椅上,面前摊着这三样东西。
他先拿起了钱多宝的正式信函。
这封信他已经看过一遍了,今天下午信使送来的时候就看过了。但有些东西看一遍不够,得反复看,看那些字与字之间的缝隙里藏着什么。他把信纸从信封里抽出来,在灯下展开,就着那点微弱的光,一个字一个字地重新读。
信上的字还是钱多宝那副瘦长挺拔的笔迹,每一笔都像是算计过的——这个人的字和他的为人一样,清清楚楚,不拖泥带水,但也不多给你一个多余的信息。
郑明远。北境矿脉。处事偏稳。
李玄的手指在北境矿脉四个字上停了一下。
北境矿脉那边他不是完全不了解。王家在北境经营了好几处矿,有灵石矿,也有普通的金属矿。地方偏远,气候恶劣,矿奴和散修混杂,矿权纠纷一年到头不断。能在那种地方管事的人,没有一个是简单的。矿脉上的争斗不像郡城里这样文绉绉的——谈不拢就动手,动手还不够就死人。能在那种环境里处事偏稳地活下来,说明这个人要么极能忍,要么极能算。
他放下信函,拿起了李安的账册。
账册很厚,前面全是药材进出记录,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品名排满了纸页。李玄没有翻前面,他直接翻到了背面。李安记东西有个习惯——有用的信息从来不写在正面,都藏在背面或者夹缝里。这不是李玄教他的,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
在账册背面靠下的位置,他找到了今天新添的那行字。
字很小,墨色还新,显然是今天刚写的。了一些,借着灯光辨认:
北客言:北道复通,行人不众,路可通。关隘仍查,然宽于前,一视即放。
十六个字。
李安的字不好看,但胜在工整,一笔一划都写得认真。这十六个字也和他的人一样——平实、准确、不多说一个字,也不少说一个字。
北边官道重新开放了。路是通的,但走的人不多。关卡还在查,但比以前松了,看一眼就放。
李玄盯着这十六个字看了很久。
官道重新开放,意味着北边和青溪郡之间的通路比之前顺畅了。关卡查验变松,意味着人员往来比以前容易了。这两件事放在一起,传递的信号再清楚不过——北边的势力,正在为某种变动做准备。
而钱多宝的信里说,王阀新任对接人郑明远,此前在北境矿脉任职。
北境。北边。
这两件事之间有没有直接的联系?李玄不敢确定。也许有,也许只是巧合。但做他这行的,从来不相信太多的巧合。
他把账册放下,目光在桌面上停留了片刻。
三样东西——钱多宝的信函、李安的账册记录、以及……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伸手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了一张折叠的纸条。
这张纸条不是今天才有的。是几天前,李虎巡路回来后私下递给他的。李虎不会写字,纸条是李玄自己写的,记的是李虎口述的内容——老槐树根上的那道划痕。
李玄把纸条也摊开在桌面上。
现在桌面上有了四样东西:一封正式信函、一本账册、一张手写的纸条,还有李安口头转述、李玄自己记在另一张纸上的行商消息。
他没有直接把这些东西归拢到一起。相反,他把它们按照收到的顺序重新排了一遍。
最先来的是李虎的发现——老槐树根上的划痕。这是最早的信号,时间上大约在七八天前。李虎的描述很具体:两寸长,深度均匀,边缘木质颜色浅,像是利器划的。周围没有鞋印,没有工具印,没有多余的痕迹。
然后是钱多宝的第一次传话——王阀要换对接人。这个消息比划痕晚了两三天,但当时没有具体名字,也没有详细信息。
再然后是今天——钱多宝的正式信函,带来了郑明远的名字和背景。同一天,李安的账册送到了,带来了北边官道的消息。
李玄把四样东西在桌面上从左到右一字排开,就像在摆一盘棋。
他的目光从左到右缓缓移动,又从右到左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