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1章 干粮与分量
十一月中旬,李家村的天色亮得越来越晚了。
清晨的雾气还没完全散去,像一层薄纱笼罩在村舍的屋顶和树梢之间。空气里带着一股凛冽的清冷味道,吸进肺里的时候让人觉得整个人都精神了几分。地上的草叶覆着一层白霜,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咔嚓声,留下一串清晰的脚印。
李三娘天刚亮就起来了。
她没有惊动旁人,独自披了一件厚实的夹袄,提着一盏油灯,沿着村道往后院的库房走去。油灯的光在晨雾中显得昏黄而温暖,照着她脚下的路,也照着她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地在灯光里散开。
库房在村子靠里的位置,是一间用青砖砌成的屋子,屋顶铺着厚厚的茅草,墙壁刷了一层掺了草筋的黄泥,既防潮又保暖。门是用厚重的榆木板做的,门轴上了油,推的时候几乎没有声响。李三娘从腰间摸出钥匙,打开门上挂着的那把铁锁,推开大门,一股混杂着谷物和陈皮气息的热浪扑面而来。
她跨进门槛,反手将门带上,把清晨的寒气隔绝在外面。
库房里光线昏暗,只有高处一个巴掌大的小窗透进来些许天光。李三娘将油灯举高了些,昏黄的灯光照亮了整整齐齐码放在墙边的粮食袋子。那些袋子都是用粗麻布缝制的,袋口扎得紧紧的,摞成了一人多高的垛子,一排排靠着墙壁延伸过去,占据了库房大半的空间。
李三娘没有急着动手,而是先站在门口环视了一圈,目光从每一只袋子上面扫过,像是在清点一件件珍贵的器物。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专注而认真,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然后她开始干活。
她走到最近的一排粮袋前面,蹲下身,伸手捏了捏袋子的底部。干粮储存最怕的就是底部受潮,一旦返潮,整袋粮食都可能霉变报废。她的手指隔着麻布感受了一下,袋子底部干燥坚实,没有潮湿软塌的感觉,说明地面防潮做得不错。她又用手背贴了一下墙面,墙面也是干的,没有渗水的痕迹。
她站起身,解开其中一只袋口的绳子,将手探进去。粮食的颗粒从她指缝间流过,带着干燥而温润的触感,散发出一股淡淡的谷物香气。她抓了一把出来,凑到眼前仔细看了看——颗粒饱满,色泽均匀,没有发霉变质的样子。她又捻了几粒放进嘴里嚼了嚼,干爽酥脆,是上好的存粮。
满意地点了点头,她把那把粮食重新放回袋子里,扎紧袋口,转向下一袋。
这一袋是晒干的面饼。李三娘解开袋子,取出一块来看了看。面饼压得很实,表面微微泛着烘烤后的焦黄色,边缘整齐,没有碎裂。她用指甲掐了一下,面饼发出清脆的断裂声,断面干燥均匀,没有回潮的迹象。这块面饼如果泡在热水里,很快就会涨发开来,变成一碗实实在在的吃食。
她将面饼放回去,扎好袋口,继续往下检查。
库房里的存粮种类不少,有谷子、麦子、晒干的面饼、炒熟的米粒、腌渍的咸菜干、风干的肉条……林林总总摆了满满一屋子。李三娘每一种都抽样查看了,有的打开袋口看一看成色,有的上手捏一捏干湿,有的甚至尝一尝味道。她的动作不紧不慢,每一步都做得很扎实,没有任何敷衍的意思。
检查到一半的时候,她在一袋谷子前面停了下来。这袋谷子放在最靠里的角落里,表面看起来和其他袋子没什么区别,但她注意到袋口的绳子系法和其他的不太一样——打的是两个结,而不是通常的一个。她皱了皱眉,解开绳子,伸手进去探了探。
谷子是好的,没有问题。
但她还是把这袋谷子从垛子上搬了下来,重新码放到靠外的位置,方便以后优先取用。她做事向来有个习惯——越是容易出纰漏的地方,越要盯紧一些。哪怕只是绳子系法不同这种小事,她也宁愿多花点功夫确认一遍,省得日后出了岔子后悔。
等她把所有存粮全部检查完毕,已经过去了将近一个时辰。油灯里的灯油下去了小半截,窗外的天色也亮了许多,雾气开始消散,阳光透过小窗在库房地面上投下一道窄窄的光柱,照见空气中浮动的细小尘埃。
李三娘站在库房中央,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最后环视了一圈四周码放整齐的粮食袋子,心里有了数。
她吹熄油灯,推开库房的门走出去,顺手将门锁好。外面的空气比早晨暖和了一些,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在覆着白霜的屋顶上,反射出一层晶莹的光。几只麻雀在院墙上的枯藤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着。
李三娘穿过院子,走到祠堂门口。李玄正坐在案前,手里拿着一卷什么东西在看,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
“库房的干粮都查过了?”他问。
“查过了。”李三娘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只是隔着门槛回道。她的声音不大,但语气笃定,带着一种常年操持家务的人特有的沉稳。“存量够,品质也没问题,保管得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