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0章 李安的老客

十一月的郡城已经有了明显的冬意。街道两旁的梧桐树早已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幅用焦墨画出的线条。铺子门口挂着的棉帘子厚实实垂着，挡住了外面穿堂而过的冷风，只偶尔被人掀开时带进来一股干燥的寒气。

李安正在柜台后面整理账册。

铺子里烧了一只炭盆，炭火烧得不旺，刚好驱散屋里的潮气，又不至于让人觉得燥热。柜台上摊着几本账簿，墨迹已经干了，李安正拿一支细笔在上面标注着什么，笔尖划过纸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门帘被掀开了。

一股冷风顺着掀开的缝隙钻进来，炭盆里的火苗被风一带，猛地跳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平稳。进来的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棉袍，肩上搭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褡裢，帽檐压得很低，露出一张被风吹得有些发红的脸。

李安抬起头，看清来人之后，放下手中的笔，站起身来。

“刘掌柜。”他招呼了一声，语气不算热络，但也绝不冷淡，恰到好处的那种熟稔。

来人姓刘，是个常年在灵药供应这条线上跑的中间商。说是中间商，其实更像是一个流动的信息节点——他从南边的产地收药，往北边的药铺送，一路上经过多少城镇、见过多少同行、听过多少消息，全都装在那副看似不起眼的褡裢里。他不固定给哪一家供货，也不签长契，但在这条道上跑了十几年，信誉一直不错，跟李安的合作也有三四年的光景了。

刘掌柜摘下帽子，露出额头上被帽檐压出的一道红印子，搓了搓手，笑道：“李掌柜，好久不见。打你这儿路过，想着进来坐坐，讨杯热茶喝。”

“坐。”李安从柜台后面走出来，引他到靠里的一张方桌前坐下，亲自去倒了壶热茶来。茶水是早上泡的，这会儿温度正好，壶嘴冒着袅袅的白汽。他给刘掌柜斟了一杯，又给自己斟了一杯，然后在对面坐下来。

刘掌柜端起茶杯暖了暖手，呷了一口，舒了口气，这才开口说话。他说的不是生意，先是问了问路上的情况——哪段路好走，哪段路结了霜，哪个镇子上最近多了几家新铺子，哪个渡口的船价比上个月涨了两文。这些都是跑江湖的人见面常说的话，听着琐碎，但每一句背后都有它的用处。

李安听着，偶尔应一声，偶尔点个头，并不急着把话题往正事上引。

茶过三巡，刘掌柜终于把话头转到了灵药上。

“入冬之后，灵药还会再紧一些。”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大家都心知肚明的事，但眼神却不经意地往李安脸上扫了一下，似乎想看看他的反应。“南边那几个产地的收成不如往年，加上今年入冬早，山路封得也比往年快，药材运不出来。年前怕是补不上太多。”

李安端着茶杯的手没有停顿，神色也没什么变化，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句：“知道了。”

就这么三个字。

没有追问，没有皱眉，没有流露出丝毫焦虑或者急切。就好像刘掌柜说的是“今天外面风有点大”一样寻常。

刘掌柜又看了他一眼，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但很快就被笑容盖了过去。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换了话题，说起路上遇到的趣事来——哪个镇上的狗追着他跑了三条街，哪个渡口的船夫唱山歌唱得比鸟还好听。

李安陪着他聊了一会儿，态度始终温和而疏淡，既不冷落客人，也不显得过分热情。

坐了大约半个时辰，刘掌柜起身告辞。他把帽子戴好，褡裢往肩上一甩，拍了拍衣襟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笑呵呵地说：“行了，不耽误你做生意了，我还得赶路，天黑前要到下一个镇子。”

李安送他到门口，却没有立刻掀帘子。他转身走到柜台后面，从柜台下面的一个小布袋里掏出一包东西来——那是一包干果，用粗纸包着，外面系了一根细麻绳，扎得结结实实。干果是前几天李三娘托人捎来的，说是自家院子里那棵树上打的，炒熟了，香得很。李安留了一些在铺子里待客，剩下的就包成了这样的小包。

他把那包干果递到刘掌柜面前，说：“路上吃。”

刘掌柜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伸手接过来，掂了掂分量，塞进褡裢里。他没有多说什么感谢的话，只是冲李安点了点头，说了句：“走了。”

然后掀开棉帘子，一头扎进了外面的寒风里。

棉帘子落下之后，铺子里重新安静下来。炭盆里的火苗稳稳地燃着，偶尔发出一两声轻微的噼啪响。李安站在门口，隔着帘子听了片刻外面的风声，然后转身回到柜台后面，重新拿起那支细笔，继续在账簿上标注起来。

他写字的速度不快不慢，笔迹工整清晰，和方才与刘掌柜说话时的语气一样——不急不躁，从容有度。

那包干果是他早就准备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