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4章 霜路
十二月中旬,李家村进入了入冬以来最冷的一段日子。
雪没有再下,但气温比落雪的时候更低。每天清晨,屋檐下垂着一排排晶莹的冰凌,长短不一,在微弱的晨光中折射出冷冽的光芒。村里的水缸表面结了一层薄冰,要用木勺柄敲碎了才能舀水。就连村口那口老井的井沿上,都凝了一圈白色的霜花,井绳被冻得硬邦邦的,握在手里像握着一根铁索。
李虎在这个时节反而比平时更加警惕。
他的道理很简单:天气越恶劣,人就越容易松懈。冷的时候想缩在屋里烤火,困的时候想窝在炕上睡觉,这些本能的需求会让人放松对外界的关注。而对于那些可能心怀不轨的人来说,这种时候恰恰是最好的时机——因为所有人都缩回去了,没有人会在意村外的动静。
所以李虎反而增加了巡逻的频率。
这天下午,申时刚过,李虎独自一人出了村子。
他没有走平时常走的几条巡逻路线,而是选择了那条通往旧路的偏僻小道。这条路他已经有一阵子没走过了,不是因为忘记了,而是故意放一放——有些地方走得太多,反而会留下过于明显的痕迹,让有心人摸清巡逻的规律。
今天的天气还算不错。云层不厚,偶尔有阳光从云的缝隙中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一块块移动的光斑。但阳光并没有什么暖意,照在身上也只是视觉上的明亮而已,冷风一吹,那点微不足道的热度立刻就消散了。地面干燥,前几天积雪融化后渗透进土壤里,又被低温冻结,形成了一层坚硬的冻土,踩上去脚底板能清晰地感受到地面的硬度。
李虎沿着小路往东北方向走。这条路两侧是低矮的灌木丛和零星的乔木,树叶早已落尽,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条在风中微微摇晃。灌木丛之间的空隙里长满了枯黄的野草,此刻全都倒伏在地上,被霜冻压得服服帖帖,像是给大地铺了一层黄褐色的毯子。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稳。目光没有固定在某一个方向上,而是不停地左右扫视,偶尔还会停下来侧耳倾听片刻。风从北边吹过来,穿过光秃秃的树枝时发出呜呜的低响,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声音。
大约走了一炷香的工夫,前方出现了一棵老槐树。
这棵老槐树是这条路上的一个标志性地标。树干粗壮,至少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皮皴裂如龟背,布满了深深浅浅的沟壑。树冠极大,夏天的时候能遮出一大片荫凉,但此刻只剩下一蓬乱糟糟的枝丫,像一把倒置的扫帚插在地上。老槐树不知道在这里生长了多少年,周围的草木都换了不知多少茬,只有它还立在这里,像一个沉默的守望者。
李虎在老槐树前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靠近树干,而是在距离树根大约五六步远的地方站定,目光先是扫了一眼树冠,然后落向地面。老槐树周围的杂草比其他地方更加茂密一些,因为树冠在夏天遮挡了部分阳光,使得这里的土壤湿度较高,植被生长也更加旺盛。但现在这些杂草都已经枯死了,黄褐色的茎叶纠缠在一起,覆盖在地面上,像一层厚实的编织物。
李虎的目光在这些枯草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向了树根附近的一处岔口。
那是从老槐树右侧延伸出去的一条小路,严格来说甚至算不上路——只是一条被野兽踩出来的通道,狭窄而曲折,通向山坡方向的密林深处。这条兽道平时很少有人走,因为太窄了,两边都是带刺的荆棘丛,走不了几步就会被刮得满身是伤。只有经验丰富的猎人才会在追踪猎物时偶尔使用这条通道。
李虎站在岔口,没有走进去。
他只是站在那里,目光沿着那条兽道的入口向里延伸,仔细观察着入口处的草丛和地面。兽道入口的地面上覆盖着一层枯草和落叶,颜色与周围没有区别。但李虎看的不是颜色,而是形态——如果有人或大型动物最近从这里经过,必然会踩踏到入口处的草丛,使草叶的倒伏方向发生改变,或者在落叶层上留下凹陷的痕迹。
他看了很久。
入口处的枯草保持着自然的倒伏状态,落叶分布均匀,没有集中塌陷的区域,也没有被外力碾压过的痕迹。一切都保持着原始的、无人打扰的模样。
李虎确认了这一点之后,收回了目光,没有在那条兽道上浪费更多的时间。他来这里的本意就不是要走进去,而是要确认这条通道是否仍然处于封闭状态。只要没有人利用这条通道进出,那他就不需要采取额外的措施。
他转身离开了老槐树,沿着来路往回走。
返程的路上,他的速度比来时稍微慢了一些。这是因为来的时候他已经把沿途的情况都观察了一遍,确认没有异常,回去的时候就不用那么紧绷了,可以把注意力分散到一些平时不太关注的细节上——比如路边某块石头的摆放角度是否有变化,比如某棵树干上新添的疤痕是人为的还是自然形成的,比如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