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9章 入冬
他又看了一眼北坡的方向。那里的山影比别处更深一些,像是被谁用浓墨重重地描过一笔。他看了几息,收回目光,转身往村子里走去。
这一天剩下的时间里,村子里的一切都和往常一样运转着。人们在寒风中缩着脖子来来去去,该喂鸡的喂鸡,该劈柴的劈柴,该补屋顶的补屋顶。冬天的生活就是这样——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只有无穷无尽的琐碎日常,以及对抗寒冷的各种小手段。
黄昏来得比以往更早一些。
申时刚过,天色就开始暗下来了。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升起来,在寒冷的空气中凝聚成一条条白色的烟柱,久久不散。孩子们被大人喊回了家,巷子里追逐打闹的声音渐渐平息了。狗也安静下来了,蜷缩在屋檐下的草堆里,把鼻子埋进尾巴下面取暖。
李玄在祠堂里坐了一整天。
他没有做什么特别的事情。上午翻了一会儿书,下午把几件需要处理的族务交代了下去,然后就没有别的事了。他坐在靠窗的那张旧木桌后面,目光有时落在书上,有时落在窗外,有时落在虚空中,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天色完全暗下来的时候,他站了起来。
他没有点灯,也没有叫人。他独自一人走出偏厅,穿过祠堂的正厅,来到大门口。他伸手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门轴发出低沉的转动声,在寂静的黄昏中显得格外清晰。
冷风迎面扑来,带着一股干燥而凛冽的气息,吹动了他的衣摆和鬓角的头发。他没有缩脖子,也没有抬手挡风,只是站在门槛后面,望着外面的世界。
暮色中的李家村像一幅褪了色的画。房屋的轮廓在渐浓的夜色中变得模糊不清,只有几扇亮着灯的窗户透出昏黄的暖光,像是散落在黑暗中的几点星火。远处的山影已经完全隐没在夜色中了,什么都看不见。
但李玄的目光没有落在村子里。他抬着头,望着北面——那个在白天也只能隐约看到轮廓的方向。此刻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但他知道那里有什么。
他知道那片黑暗中有一座矿洞,矿洞里有灯火,灯火的数量在过去两个月里没有任何变化。他知道有一条通往那里的官道,不久前有一支陌生的车队从那条路上经过,车上盖着灰布,看不清装的是什么。他知道有一条岔开的旧兽道,通向更深的山谷,没有人走进去过。
他知道很多事情。
但此刻他什么也没有做。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普通的、在黄昏时分站在门口透气的人,望着远处的黑暗,面无表情。
风吹了很久。
然后,他看到了那缕薄雾。
它从北面山脚的方向贴着地面渗过来,很低,很淡,如果不仔细看几乎注意不到。它不是那种被风吹散的雾气,而是像某种有重量的东西,缓慢地、固执地沿着地表蔓延,像是一条无声的河流,在黑暗中悄无声息地流淌。
那不是雾。
李玄知道那不是雾。
他的目光追随着那缕薄雾,看着它贴着山脚缓缓移动,像是某种活物在试探着前进。它的颜色比夜色更深,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质感,像是煤烟,又像是别的什么。它没有扩散,没有升腾,只是贴着地面,向着村子的方向——不,不是向着村子的方向,只是沿着山脚,缓慢地、不可阻挡地蔓延着。
村落方向是静的。没有人注意到那缕薄雾,没有人站在巷口朝那个方向张望。家家户户的窗户里亮着灯,偶尔传出几声说话声和笑声,和任何一个普通的冬夜没有任何区别。
李玄站在祠堂门口,站了很久。
他的双手垂在身侧,没有握拳,也没有攥紧衣角。他的呼吸平稳而绵长,在寒冷的空气中化作一团团白雾,又迅速消散。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北面那片黑暗,即使那里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
然后他转过身,走回了祠堂。
他的步伐不快不慢,和他平时的步伐一模一样。他穿过正厅,走过偏厅的门口,没有停下。他走到自己平日坐着的那张椅子旁边,没有坐下。他走到门口,伸手握住门扇的边缘,将门缓缓拉了过来。
门扇合拢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声响,像是叹息,又像是句号。
他掩上了门。
没有锁。
门闩静静地躺在门框旁边的凹槽里,没有被拿起来,没有被插进锁孔。门只是被合上了,从外面可以轻易地推开,从里面也可以轻易地拉开。
他没有锁门。
他站在门后,在黑暗中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转过身,走向了祠堂的内室。脚步声在空旷的厅堂中回荡着,一下,一下,一下,渐渐地远了,消失了。
祠堂恢复了寂静。
门外,夜色越来越深。北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