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9章 入冬
十一月十五,李家村。
冷空气是在一夜之间降临的。
前一天下午天气还算平和,虽然风大了些,但阳光好歹还能透过云层的缝隙照下来,落在人身上尚有几分暖意。到了傍晚,天色骤然暗了下来,一团厚重的铅灰色云层从北面压过来,像是一床巨大而潮湿的棉被,缓缓地覆盖了整个天空。入夜之后风势陡然加大,呼啸着掠过屋顶和树梢,发出尖锐的呜咽声,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黑暗中穿行。
第二天清晨,人们推开房门的时候,发现世界已经变了一副模样。
屋顶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在晨光中泛着细碎的银光。院子里的石板路变得湿漉漉的,踩上去有些打滑。那棵老枣树的叶子一夜之间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枯叶蜷缩在枝头,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水缸里的水面上结了一层薄冰,用手指轻轻一戳,冰面碎裂成几片,发出清脆的声响。
冬天来了。
李三娘是村里最早察觉到气温变化的人之一。她天没亮就醒了,在被窝里就感觉到了那股从窗缝里钻进来的寒气,比她预想的要猛烈得多。她没有赖床,披上外衣就起来了,先去灶房生了火,把锅里的水烧上,然后翻出一卷旧棉纸和一小罐浆糊,端着走向了族学的方向。
族学的教室是一间老房子,门窗都有些年头了。窗棂上的木条之间的缝隙很大,夏天通风倒是凉快,但一到冬天就四处漏风。李三娘推开教室的门,一股冰冷的空气扑面而来,比她想象的还要冷。她看到窗台上积着一层薄薄的灰尘,窗纸有好几处已经破了,寒风从破洞里灌进来,吹得墙角的一张废纸在地面上来回滚动。
她放下手里的东西,先把教室简单地打扫了一遍,把地上的废纸和碎屑清理干净,然后用抹布把窗台和桌面擦拭了一遍。做完这些之后,她打开那卷棉纸,用剪刀裁成合适的大小,又用手指蘸了一点浆糊,均匀地涂抹在窗框的边缘。
她的动作很熟练。先把棉纸对准窗框贴上去,用手指从中间向两边捋平,挤出气泡和多余的浆糊,再用指甲沿着边缘压实。一张、两张、三张……她挨个儿把每一扇窗户的缝隙都糊得严严实实,连门框下方的空隙也没有放过。等到全部糊完,她退后几步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教室里的风果然小了许多,虽然还是很冷,但至少不像刚才那样四面透风了。
糊完窗户之后,她又回家翻出了一件厚棉衣。那是她去年冬天给李承志做的,洗过几水之后有些褪色,但棉花絮得厚实,穿在身上暖烘烘的。她把棉衣拿到灶火上烤了烤,把表面的潮气和凉意烤去,然后叠好,放在了李承志的床头。
李承志这会儿还在被窝里缩着。他其实已经醒了,但被窝外面的世界实在太冷了,他宁愿假装还在睡觉。李三娘走进来的时候,他赶紧闭上眼睛,把被子往头上拉了拉,只露出一小撮头发在外面。
李三娘当然知道他在装睡。她也不揭穿,只是把棉衣放在他枕头边上,说了一句:“今天加这件,别穿少了。”
说完她就转身出去了,脚步匆匆的,还有别的事情等着她去忙。
李承志在被窝里又躺了一会儿,确认母亲已经走远了,才悄悄地睁开眼睛。他看到了枕头边上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棉衣,伸手摸了摸,布料上还残留着灶火的温度,暖暖的。他把棉衣拽进被窝里,贴在胸口捂了一会儿,然后才坐起来,套在了身上。棉衣比他去年穿的时候稍微紧了一些,但也更贴身了,风灌不进去,确实暖和了不少。
与此同时,李虎正在村口的哨棚里调整冬天的岗哨轮值表。
哨棚是用木头和茅草搭的,简陋得很,只能勉强遮风挡雨。李虎坐在棚子里唯一的一条板凳上,面前摆着一块用炭笔写满了字的木板。那是他昨天晚上熬夜排出来的新班次。
冬天的岗哨安排和春夏秋三季都不一样。白天的班次要缩短——天亮得晚,黑得早,能见度好的时段本来就短,没必要让人在光线不足的时候硬撑着站岗,既浪费人力又看不到什么东西。他把白天的每个班次从两个时辰缩短到了一个半时辰,这样一天下来能省出两个人手,可以去干别的活。
夜里的班次则需要调整。冬天的夜晚漫长而寒冷,一个人在黑暗中站两个时辰,不仅身体吃不消,注意力也很难保持。李虎把夜班分成三段,每段一个时辰,中间留出半个时辰的交班缓冲,确保每个人都能有足够的时间回屋取暖。他又在轮值表的备注栏里加了一条:夜班岗哨每人额外配发一壶热姜汤,由当天轮值的伙房统一熬制。
他写完最后一行字,放下炭笔,把木板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确认没有遗漏,然后把木板挂在了哨棚的柱子上。做完这一切,他走出哨棚,站在路口,迎着寒风眯起眼睛看了看天色。
天灰蒙蒙的,看不到太阳的位置。远处的山峦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像是一幅被水洇湿的水墨画。他呼出一口气,白色的雾气在面前扩散开来,转眼就被风吹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