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年关暗流
除夕的李家村,像是被红色的海洋淹没了。
天还没完全暗下来,村口的老槐树上就挂起了六盏大红灯笼,那是李虎踩着梯子一盏一盏挂上去的。灯笼在晚风里轻轻摇晃,将地上的积雪映出一层暖融融的红光。家家户户的门楣上都贴了新对联,墨迹还带着淡淡的松烟味,在腊月的冷空气中格外醒神。
族学的院子里最热闹。
七八个孩子围坐在李三娘身边,每人手里一把小剪刀,面前堆着各色红纸。地上已经落了厚厚一层碎纸屑,像是铺了一层红色的雪花。最小的丫头才五岁,握不稳剪刀,剪出来的窗花不成形状,急得快哭了。李三娘俯身握住她的手,带着她慢慢剪,一边轻声哄着:“不急,慢慢来,三娘教你。”
李书文是这群孩子里最认真的一个。他趴在桌角,眉头紧皱,小心翼翼地沿着画好的线剪下去。剪了好一会儿,他终于举起手里的作品,兴奋地喊道:“三娘,你看我剪的福字!”
那确实是一个福字,虽然笔画粗细不均,边缘还有些毛糙,但轮廓分明,一看就知道用了心。
李三娘接过来端详了片刻,眼里浮起笑意。她用指腹抚了抚纸张毛糙的边缘,点头说:“不错,比去年进步多了。去贴上吧,贴你爹书房门口。”
李书文得了夸奖,像只撒欢的小狗一样蹿了出去。跑到门口时差点撞上端着簸箕经过的沈岳,沈岳侧身让了一下,低头看了看那个从他身边一闪而过的背影,嘴角动了动,没说什么。
沈岳今天难得没有蹲在丹炉前。
他挽着袖子坐在灶房门口的小马扎上,面前摆着一盆调好的饺子馅和一摞擀好的面皮。他拿起一张面皮,舀了一勺馅料放上去,然后试图把边缘捏拢。但他的手显然更习惯握丹炉的铜铲而不是捏饺子,折腾了半天,捏出来的褶子歪歪斜斜,有的地方捏得太厚,有的地方又薄得快要破掉。
李三娘安顿好孩子们,走过来看了一眼他面前的成果,忍不住笑了一声。
沈岳面前的屉布上,整整齐齐码着十几个饺子。每一个都有自己的个性——有的躺着,有的站着,有的歪着脑袋靠在同伴身上,褶子的走向完全没有规律可言。唯一值得欣慰的是,没有一个露馅的。
“你这手艺,”李三娘在他对面坐下来,也拿起一张面皮,“是从哪个师父那里学的?”
“自学成才。”沈岳面不改色。
“自学的能包成这样,也算天赋异禀了。”
沈岳听出她话里的调侃,也不恼,只是把手里的那个饺子又捏了两下,放在屉布上,然后指了指那一排:“这几个我自己吃。”
李三娘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怕我嫌弃?”
“怕你浪费粮食。”沈岳一本正经地说。
李三娘笑着摇了摇头,手上的动作却更快了。她的手指很灵活,捏几下就是一个圆润饱满的饺子,褶子均匀漂亮,像一朵朵小小的白菊花。两个人就这样面对面坐着,一个包得飞快,一个包得磕磕绊绊,灶房的灯光从门里透出来,将他们投在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长。
远处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李虎带着巡逻队在村道上走过。他穿着一身半旧的皮甲,腰间挎着虎魄刀,走在队伍最前面。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甲片在落日余晖中泛着冷光。他经过灶房门口时停了一步,偏头朝里面喊了一声:“嫂子,给我留碗饺子馅,晚上巡夜回来自己包。”
李三娘头也不抬:“知道了,给你留着。”
“多留点。”李虎又补了一句,“今晚怕是吃得下两碗。”
李三娘这才抬头看了他一眼。李虎的脸上看不出什么异样,但他握着刀柄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她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放心,管够。”
李虎嗯了一声,转身大步跟上队伍。脚步声渐行渐远,消失在村道的拐角处。
沈岳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目光追着李虎的背影看了几息,然后低下头继续包饺子。他没有说话,李三娘也没有说话。灶房里只剩下擀面杖滚动的声音和偶尔的水滴声。
年夜饭摆在祠堂的大厅里。
李家村不大,满打满算也就几十口人,但祠堂大厅足够宽敞,摆下五六张桌子绰绰有余。男人们刚从各自的岗位上撤下来,女人们端着菜进进出出,孩子们在桌子间追逐打闹,被大人呵斥了几声才老实下来。
李玄坐在主桌的上首,面前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饺子。他没有急着动筷子,而是端起酒杯,环顾了一圈满堂的族人。
“又是一年了。”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嘈杂的大厅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这一年大家都不容易,辛苦了。今夜是除夕,不谈别的,只管吃喝。酒管够,肉管饱。”
众人纷纷举杯,气氛一下子热络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