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这条路要走到秋天
山门外栏有一根旧桩,半截烂在土里。
五月下旬,陆野跟曹岳挖了整整半个时辰,才把它从泥里拖出来。陆野的手扣住桩头,几次想催动第一脉硬拔,膝弯都先被汗浸得发热。最后还是曹岳从另一面打楔,他拿短铲掏空腐根,两个人一身泥地坐在坑边。
“主峰骨也不替你拔桩。”曹岳说。
“桩拔出来,饭是真的。”
他们当日换到一碗粥和一块咸菜。陆野吃完,才把腰间那只小布包放到桌上。七份碎骨昨晨各自过了山门黑印,谁的名字落在哪一包,便由谁自己担着。许桐曾拿自己的包去器房问价,听见只够换半副护手,当场又收了回来,改接三日补绳活换工钱。
陆野的旧火窝仍在外线石棚后。五月二十四,他用清炭沟换来一夜时签,又从自己那份碎骨边缘刮下一片,换了半筐干炭。东西还没进黑炉,已经先少了一角。
石棚四面挡风,顶上只有一个拳头大的烟孔。夜里烧废绳的人走净后,地上仍有湿木的酸味。守窝人把半截燃香插在门槛,香尽便收火,不管炉里的骨开没开。
陆野把一桶水放在左手边,湿砂铺到炉脚,再将黑炉从包布里搬出来。十道缺口还是旧样,炉沿也不会因主峰骨贵重便替他多留半个时辰。
起初的火太慢。骨片在炉腹里烧了许久,表面只浮起一层白纹。燃香已短到两指,陆野又添一把炭,割开指腹往炉口滴了两滴血。黑炉里传来细响,他以为终于熬过火候,手刚碰到炉盖,苦气便从缝里钻出来。
炉火烧到后半夜,骨面才裂。陆野听见那声轻响,以为火候到了,掀盖时却被一口黑苦气扑得睁不开眼。炉底只有黏灰的焦膏,舌根隔着湿布都发麻。
他把焦膏铲进废罐,没有往嘴里送。三日短差换来的饭,第一夜便吃掉两份;第二天起床,喉咙全是烟味,右膝后也重新绷紧。
食棚的杂粮粥很稀。陆野端着碗坐在墙根,把最后一粒米刮进嘴里,仍觉得腹中空。腰间小包却已经轻了一截。坏掉的骨不能吐回布里,吃掉的饭也只够他把废罐送去灰场。
苏晚晴让他张嘴看了看:“五日不准碰火。”
“骨还剩。”
“腿也还剩。”
那五天,他继续去换外栏。腐桩一根根从土里出来,腰后的血气却始终卡在原处。等膝后热意退净,他才开第二次炉。这一次火压得低,赤髓只得半口,像一根细红线从右胯绕到腰后,停了许久,终于让下腹的血气接上脊侧。
那半口赤髓入腹时不算凶,走到旧堵处却一点也不肯让。陆野背靠石壁坐到天将亮,汗从肩胛滑到腰后,衣料黏得像贴了一层湿皮。他几次想催第一脉从前面硬挤,手指都按上了膝盖,最后还是松开。
外头传来杂役扫石阶的沙响,堵住的热意才忽然往脊侧一沉。没有轰声,甚至没有明显的疼,只是原先接不上的地方多出一条能回去的路。
石棚外天将亮。陆野沿十二步白线走了一趟,右脚落下时,第一脉没再抢走全身的力。
六月雨落下来后,山门的活全泡在泥里。外栏边沟一夜塌了两次,陆野白日挖水沟,入夜才轮到火窝。两张好不容易换来的时签都只留下一炉冷灰——一次是湿炭压死火,一次是骨屑太少,炉底连半滴红色也没挂住。
第二次空炉那晚,秦越冒雨从巡路回来,炭图只剩一半能看。他在火窝门边拧衣,看见陆野用铁片刮炉底,问了一句:“还有?”
“灰有。”
秦越把湿图摊到余温上烘:“我这边也差不多。”
两个人各守一堆没能留下的东西。天亮后,图上的两条墨线救回来,炉灰里却仍旧什么都没有。
第三个雨夜,他终于炼出两口赤髓。第一口把左腿滞住的脉路冲开,第二口却在胸肋间顶成一块烧红的石头。陆野伏在门边吐酸水,手还抓着风板,想把剩下那点火守完。
裴烈从器场下更回来,一脚踢开门板。
“松手。”
“你明早还要守更。”
“所以你快些松。”
陆野没松。裴烈便掰开他手指,把风板压到底。那夜的器场给守更人留一碗肉汤,过了时辰不候。裴烈坐在火窝门槛上,听他胸口的喘声一点点落下去,天亮后只喝到半碗凉粥。
苏晚晴赶来时,炉早冷了。她按过陆野胸肋,叫他停修九日。裴烈在旁边打了个哈欠,陆野看见他空着的饭牌,问:“肉汤呢?”
“让狗喝了。”
“器场不养狗。”
裴烈把门板往他面前一推:“今天养。”
这九日里,陆野照常清沟,却不进火窝。右手发痒时,他就用普通力气把湿藤一点点锯开。缺口猎刀仍只是一把旧铁,碰不得入脉血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