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白灰下面还有黑
第二天起床,陆野先踢翻了自己的鞋。
右脚落地太早,脚尖撞中床下木盆,鞋和盆一起滚到过道。靠门的同舍少年被吵醒,探头看了一眼,见不是失火,又把被子拉过脸。
陆野坐在床沿,没有立刻去捡。
昨夜那股缩肩扑出的感觉已经淡了,右脚却还会抢在念头前面。不是每一步都抢。越是听见突然的响动,越容易多出去半步。肩窝青了一片,右胯外侧按下去发硬,像摔在冻土上。
黑炉安静躺在床下。
炉内只剩细灰,薄骨已经找不到了。
陆野先去药棚。
苏晚晴看完他的肩,又让他沿白线来回走。平走尚可。药徒在背后突然把木夹落到桌上,脆响一出,陆野右脚果然向前抢了一截。
这一次他没撞人,只把白线踩出去了。
“先动,还是先送脉?”苏晚晴问。
“先动。脉在后面自己跟上。”
她没追问他为什么会先动。药棚只记能看见的伤。右肩没有骨擦声,抬到胸口以上会痛;右胯能承重,没有麻冷。麻烦在第一脉被动作带着走,和他原本“送得出、收得慢”不完全一样。
药纸上添了三日停脉。
不背重物,不练侧步,肩若发热或指端发麻便回来。基础冷敷仍不扣功,活血膏照价。陆野拿了冷敷,没拿膏。
赵小刀的左肘只擦掉一层皮。后棚栏板查出两颗旧钉松脱,油架又没有压脚,器物损耗没有全算到他头上,日钱扣了洗油锅的半日。赵小刀对此比胳膊有意见,骂完两颗钉,还是去补了栏板。
陆野这三日没有接任务。
他在膳堂最便宜的饭和丁七舍硬饼之间过日子。右肩头一天肿得最明显,第二日开始发黄,右脚抢步也从一日几次降到只在突响时偶尔出现。每次脚先出去,他便退回原处,再用普通步子走一遍。
不追那一扑,也不试着学它。
第二日晚,他在井边遇到陆天成。
陆天成刚从理签房回来,左膝走得慢,怀里却抱着一箱受潮木牌。陆野听见箱角擦过井栏,右脚先往前探了一寸,又被他硬生生收回去。
箱子险些落地。陆天成用肩顶住,腾出一只手把它推上井台。
“想接就接,伸半只脚做什么?”
“脚比手快。”
陆天成低头看了看他右脚的位置,没问他在哪里学出的怪毛病,只把木箱往中间推稳。他自己伤膝以后也有一只脚不听使唤,知道人最烦的不是疼,是落脚前还得先猜它会不会坏事。
两人把木牌搬回丁七舍。陆野只托箱底,没有催脉。路上有弟子从身后跑过,鞋底拍响石阶,他右腿紧了两回,都没再抢出去。到门口时,右肩被箱角磨得发酸,他便松手,没有为了证明自己恢复得快再搬第二箱。
那一夜他睡得比前夜稳。隔壁床板突然响了一次,右脚也只在被里绷紧,没有把被角踢开。
第三日晚,药棚把“停脉”改成“可平步,不可爆发”。兽院后棚的旧灶也换好断砖,重新发火签。赵小刀要把补好的栏板烘干防潮,陆野带去了剩下的焰尾獾废骨。
那包从赤泥沟带回的焰尾獾污染废骨,已经在丁七舍藏了一个多月。
纸包一开,苦腥味已经很淡。骨面有当初洗骨场留下的浅黄斑,断口发干,和前夜还带血温的铁爪猞肩骨完全不同。
陆野只挑四小块。
两块黄斑最浅,两块靠近受蚀孔。先用清水刷掉浮灰,再各自放开,不混在一炉。昨夜的灶事故刚落账,他没有借着新能力连烧整包。
火签只给普通炼骨时辰,黑炉却不是添炭便肯做事。陆野把前夜划开的指口泡进温水,等结痂软下来,用针尖挑开一线。血只挤出两滴,落在炉沿最浅的缺口旁。
炉底的火向里缩了一下。
血气随之从小腹抽走,比催动右腿慢,也更散。药纸禁的是爆发用脉,不是叫他整个人不能动一丝血气;可陆野仍不敢把火催旺。他只维持到第一块骨边发白,右膝没有胀,肩窝却先冷了。
赵小刀从前灶扔来一块粗面饼。陆野接住后掰了一半,边吃边等炉温回落。前夜炼新鲜肩骨时,他冷得指尖发木,今日只有手背起了一层鸡皮。材料小,投入也小,代价并没有因此消失。
第一块进炉后,很快开始发灰。
这才是陆野熟悉的炼骨。骨边从外往里塌,焦油味被火逼出来,炉底慢慢积下一层白灰。可白灰落尽以后,中央还留着一粒芝麻大的黑硬渣。
黑渣不热,闻起来发苦。
陆野没有徒手碰。他用火钳夹到白瓷碎片上,黑渣在瓷面留下一道油印。旁边的白灰看着干净,用水一冲,水面却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