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只收带火的碎骨
捧起来喝一口,碗沿在手里轻轻碰牙。
他的左脚袜子破了,脚趾冻得发紫,不时往凳腿后缩。巡山弟子把烧根洼鞋印拓纸摆到草鞋旁,不用量尺,两者前掌就差了近两指。脚夫看了一眼,像是直到这时才明白,巡山房抓他不只是因为一只筐。
“我没走那道铁门。”巡山弟子问到第三遍,他仍只认这一句,“旧窑后面有条废炭沟,塌坡底下能钻。筐从那里进,也从那里出。”
废炭沟已经被封住。脚夫供出的事情不多:灰蜡纸片塞进炭棚门缝,纸上写着筐号;他从烧根洼取筐,送到山脚废窑,再换一只空的回来。筐底若有铜钱,他就拿走,从没等过取货人。
他走那条侧径并不轻松。塌坡最窄处要趴着过,满筐拖在身后,空筐才顶在头上。下雪以后脚印会被炭棚倒下去的炉灰盖住,外栏的人站在第一道门上也看不见沟底。巡山房封路时,从塌土里翻出了三截旧灰线,说明这条路至少不只走过昨夜一次。
脚夫的住处只有两只空筐和几段灰线。挑骨、换筐、旧窑取货,是三道接力;前后究竟有几个人,脚夫说不清。
侧厅案上放着灰蜡挑货签的抄件。
带火,裂者入。
整材勿动。
巡山弟子把脚夫供词压在旁边。脚夫记不住纸签原话,只记得最初接活时,有人隔着废窑墙说过一句:
“只收带火的碎骨。”
声音隔着墙,听不出男女老少。陆野想起旧巷里那名只问碎狼骨的买客,没有往供词旁写名字。
墙角的脚夫抬了一次头。他显然听不懂什么叫带火,只听懂巡山房暂时不会放人。两只手从袖里露出来,掌心全是老茧,指甲缝里的炭灰洗过一遍仍黑。
巡山弟子把一块两日灰沟清点牌推来:“接不接?”
苏晚晴先把幼麂伤页收进药篓:“它明日落蹄以前,我不签。”
赵小刀摸了摸装日钱的布袋:“午后料车误了,要扣整日。”
陆野没有替两个人伸手。他把任务牌翻过来,看清明日午前的期限,又放回案上。
巡山弟子把清点牌挂回木钩,保留到明日午前。
案角还放着一只从脚夫住处带回的空篮。篮底没有骨,几道灰色弯痕却钻进藤缝,清水洗不掉。旧窑里还封着另一只同样的篮,等下一队带尺去比。
陆野用指腹蹭过篮沿。表面的浮灰掉了,藤缝里的弯痕没动。那几道弧线不像字,倒像有东西曾贴着麻垫压在这里,受潮后只留下半圈轮廓。
巡山弟子把篮子拉回去,不让他再碰:“要看,接清点牌。”
陆野收回手。右膝已经不疼,第一脉却还没学会在每一步都及时停下。废炭沟刚封,旧窑也有人盯着;现在追过去,除了在别人账上多添一个脚印,什么都拿不到。
陆野转身时,手指从清点牌边擦过,没有取。
走出侧厅,镇山令背面的欠记还剩十六功,正面多了一道浅鹿角纹。陆野把令牌塞回衣襟。
那只洗不净的空篮,仍留在巡山房的灯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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