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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父亲的旧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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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鸟少,不是全无。林里若忽然静下来,先发现大兽的往往不是人。

父亲又把刀鞘往上提了一指。二道岭废骨坑常年有人倾骨,旧坑边缘被腐水泡空,表面盖着雪,下面可能只剩一层薄土。别人踩过不塌,不等于下一脚也能承人。若闻见甜腥味,更不能顺味去找猎物,那通常是骨血坏到发热,或者有东西拿腐肉做窝。

他讲这些时没有压低声音。旁边几个等测力的少年也听见了,有人嫌他把二道岭说得太险,偷偷笑了一声。陆魁正弯腰换木楔,头也没抬,只让那人回程时记得走在最外侧。笑声很快没了。

陆野去过黑风山外围,知道山里最麻烦的从来不是听得见的东西。火兔在雪下绕路,旧兽道看着平整,踩错一步也会让绳套白下半夜。二道岭再往深处,错误不会只赔一只兔子。

陆长山没有说自己两年前是怎么伤的。陆野只知道那趟猎队在二道岭少了两个人,父亲把其余人带了回来,右腿从此再没直过。

这些规矩大约都拿东西换过。

他忽然想起父亲从前磨刀。每次从山里回来,陆长山总先用热水擦净刀背,刀刃放到第二日再磨。母亲还在时,会嫌他把肉末带进灶屋,拿扫帚把人赶到院中。后来家里只剩风声和磨刀声,陆野也习惯了那把刀永远挂在父亲伸手能够到的地方。

父亲伤后,刀被收进箱底。今日再摸到,柄上的鹿皮没有霉味,说明这些年仍有人隔一阵拿出来上油。陆长山嘴上说借,准备却不是今早才做的。那圈新麻线至少缠了有些日子。

陆野把它们记下,不在北门追着问死过谁、塌过哪处坑。父亲肯讲的,他现在听;不肯讲的,问了只会换来一句刀放好。

赵小刀站在骨筐后面,本想过来打招呼,听见二道岭几个字又停住。他把刚抹过冻油的手在雪上蹭干净,免得碰脏刀鞘。陆长山看见他没有名字,也没有替他向陆魁求情,只问猎套绳头换没换。

赵小刀把两根套绳都递过去。父亲摸过绳结,将其中一处松扣重新勒紧。赵小刀平日话多,到了他手下却只顾看,连一句肉价都没提。

“见血还手软?”陆长山问。

赵小刀抓回猎套,半天才说:“现在比上次强点。”

他没有说强多少。火兔那一刀是陆野补的,剖腹时他也吐过。若今日真遇上狼,他自己心里没有数。

陆长山嗯了一声。没夸,也没拆穿。他转向陆野,把一小包盐塞进水袋外侧。这趟不是正式猎队,车上只管一顿干粮,谁饿了谁自己想办法。陆野摸到盐包,才想起上回夜进黑风山时,青禾也在旧绳套下放过一包。

父亲和妹妹都不擅长拦住他。一个把盐藏起来,一个把刀送到手里。

门边有人搬出待测石锁。铁环磕在地上,候补少年都往空地聚。卯正将近,陆魁已经拿炭笔站到木牌旁。

陆长山该走了,却没有立刻转身。他看了一眼陆野腰后的刀,手指停在刀尖那处黑缺上。

“这缺口,”陆野问,“什么时候崩的?”

父亲把手收回袖中:“七年前,北墙外。”

“砍的什么?”

陆长山看着已经打开的北门。门外天色发白,车辙一直通往黑风山。他最后只让陆野别拿缺口碰硬骨,便拄杖往西巷走了。

陆野没有再叫住他。

测力的人已经排成一列。他抽刀看过一次,将刀身压低,让晨光落进那块乌黑的缺口。

他在家里的黑炉上见过同样的颜色。

炉沿十道浅缺口中,最深的那一道,也是这样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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