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父亲的旧刀
陆野把最后一只骨筐勒紧时,门洞外响起了拐杖点地的声音。
青石冻得硬,杖头一下比一下清楚。陆野不用抬头也听得出来。父亲右腿不肯受力,走快时总会把第二下拐杖落得重些。
陆长山穿着那件旧羊皮袄,腋下夹着一个长布包。陆青禾跟在他后面,手里还提着陆野落在灶边的水袋。她显然是被父亲从被窝里叫起来的,头发只拿布条胡乱一束,到了门口便把水袋塞过来。
“你出门连水都不带,准备啃雪?”
陆野接住水袋。里面装的是温水,贴着掌心还有一点热。他昨夜只想着名单,出门时确实把最要紧的东西落下了。
陆长山没在门口训他。老人先看鞋带,又看腰间。陆野只挂着一截短绳,连把像样的刀都没有。北门借出的旧刀全在门卒身后,木架上空了大半,剩下几把不是鞘裂,就是刀柄缠布发霉。
父亲把长布包递给他。
布结打得紧。陆野解开以后,先露出一只暗褐色刀鞘,鞘口被手指磨得发亮。刀比他平日用的短刀长半掌,柄上缠着旧鹿皮,外层新换过一圈麻线。陆长山受伤前每次进山都带它,后来刀和旧弓一起压进箱底,再没出过院门。
陆野握住刀柄,往外抽了两寸。
刃口不亮,磨得很实。靠近刀尖处缺了一小块,像被什么硬东西迎面咬掉。缺口四周发乌,不是锈,油布擦过去也不掉色。
“这刀不是收着看。”陆长山说,“拔出来。”
陆野把刀全部抽出。刀身比新刀窄,重心却稳,手腕稍微往下一压,刀尖便自然落到人膝盖的位置。父亲以前教他短刀时说过,山里用刀先求不丢,再求快。刀头太轻,砍进筋骨容易弹;太沉,第一下不中便收不回来。
这把刀正好。
陆长山让他空挥了一次。陆野怕左肩疼,第一刀只用了手臂,刀刃停得快,脚下却没跟上。父亲用拐杖在他后脚外点了一下,他重新摆好,两脚随刀换位,腰背的力送到一半就收住。
刀身划过冷风,发出很短的一声。
附近几个等测力的少年朝这边看。陆天成也看了一眼,认出是陆长山当年的旧刀,却没有过来。陆魁正在核对车绳,只叫他们别在牛前试刀,免得惊车。
陆长山听见陆魁的声音,拄杖走到前车旁。他没有问这一趟能分多少,只掀起车帮外的油布,看了看底下垫的木楔。右边那块是新木,边角还带毛刺;左边的旧楔已经裂了半条缝,装空筐看不出,回程压上湿骨便可能从中间折断。
他用拐杖敲了两下。陆魁顺着声音低头,脸色不大好看,立刻叫人换掉。
“你来送人,还是来拆我的车?”
“车回不来,人也回不来。”陆长山没与他争,问清今日先走东坡的旧车道,不下西侧第三坑。前几日回暖,西坑上那层冻土未必托得住满车。陆魁说自己知道,仍在木牌角上补了一笔,提醒赶车人返程不许抄近路。
两人从前显然没少一起进山,说话都省了称呼。陆野站在旁边,第一次看见父亲不靠旧功木牌,也能让一个现任领队停下来换木楔。伤腿留在家里的这两年,没有把他认识的路一并抹掉。
陆长山转回身时,呼吸比方才重了。只走了这一小圈,右腿便把裤管撑得发紧。他不肯坐门边的矮凳,陆野也没有当着一群人伸手去扶。
陆野把刀收回鞘里:“给我了?”
“借你。”父亲低头整了整刀鞘上的皮扣,“弄丢了,自己找回来。”
这话和小时候借柴刀时一模一样。可那时父亲会跟在后面看他劈柴,刀卡进木头便伸手接过去。今日北门一开,父亲跟不了。
陆长山把皮扣系在他腰后,不许刀鞘挂到大腿外侧。车路狭窄,挂在外面容易被筐绳勾住;真要拔刀时,人先被自己拖倒。
门边正好有一截换下来的牛皮车带。父亲让他拿刀割开。陆野照平日砍柴的手法一刀压下,前半截切得利落,到了旧刀缺口处,牛皮却被扯出一缕毛边,刀锋险些向外滑。
陆长山把车带翻面,叫他用刀根先开口,再顺着原有裂纹往回拉。第二刀没有声势,牛皮却从中间整齐分开。旧刀不是新刀,哪一处缺,手上就得绕开哪一处。若硬拿缺口去磕狼骨,刀还没断,虎口先会被震开。
陆野把断带丢进车下的杂物筐,又拔刀试了两次。左肩一抬仍会酸,他便缩短出刀,不追那一下看起来好看的长劈。父亲看他自己改了,才把刀按回鞘中。
他系得很慢。右腿站久了开始发抖,拐杖却一直夹在肘下,没有让陆野扶。
“二道岭的路,你只走过山脚。”父亲说,“过第一道折坡,听不见鸟就停。别因为前面的人还走,你也跟着走。”
陆野想起火兔道上那些贴雪飞过的小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