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七日路只少半日
旧桥多耗掉的半个时辰,南七脚队用了六天才追回来。
第一天过桥后,十六里路没有再停。三辆车赶在酉前进了河西驿,驮兽的肩皮已经被湿绳磨红。青阳六人到院里先点封,再领晚粮,最后才脱鞋。
河西驿只剩一间大通铺。过桥受阻的车队全挤在这里,盐车脚夫比南七晚到,连铺板都没分上,只能睡在车下。青阳宗持的是见证签,不是客栈房牌,同样没有单间。六个人占到靠窗一段地面,行囊垫头,鞋底朝外晾。
晚粮是一锅豆糊和半块咸菜。豆糊里有没煮开的硬豆,曹岳咬两口便停,怕夜里脚肿又闹肚子。裴烈把硬豆一颗颗挑到碗边,最后仍咽下去。第二日要在寅末点车,驿里不会为他们另开早灶。
曹岳右脚踝那条红线没有破,右小腿却肿回半圈。新鞋经泥水一泡,鞋帮比早晨软了,鞋底六个旧针孔也开始吸水。许桐把裂鞋楦塞进去,鞋只放在灶门外烘,离火两尺。
陆野的右肩在最后五里发紧。黑炉和三寸三息都留着不动。宽背带移到左侧后,右肩只需稳住水囊;到驿亭时能平举,手指不麻。
第二日卯初,河西驿复秤旧铁笼。
石磅设在驿院东角,天没亮便排了五辆车。南七车因为有途中破封排在最前,仍等了半个时辰。录吏先让院役扫净磅面,空磅归零,再把笼车的泥轮停在白线外。铁笼由木架吊起,麻绳和车板都不计入重量。
青路封完整,十字麻绳也未松。笼体连昨夜没干的雨水共二百一十八斤,比桥前多一斤。录吏让院役先刮净车板泥,再称一次,铜针仍停在同处。
“雨水。”驿吏说。
录吏只把这两个字记在待核栏,没有盖结论印。
南七车队在河西驿换第一轮驮兽。骆平不挑腿最壮的,先挑见过铁轮声的老兽。新兽套车时,旧笼在车板上震了两次,右前青路封没裂。托底落粉的两只小包仍锁在头车木匣,夜里由录吏枕着钥匙睡。
驿卒牵来三匹年轻青蹄兽,价钱相同,腿也更有力。骆平只选一匹放到头车,其余两辆仍用老兽。铁笼在桥上响过,未经声音训练的新兽容易受惊;一匹发疯,省下的半日会在沟里全赔回去。
青阳六人第一次看清脚钱花在哪儿。快腿排在后面,先挑不容易把货甩下车的老兽。
第三日,路从平田进入红土坡。
红土坡两侧种着低桑,桑农在路边摆水,却只卖给空车。重车饮水后若轮陷田沟,谁都拉不出来。南七三车过坡前只给驮兽润嘴,人也各限三口。曹岳喝完把剩水晃了晃,没有再添。
车轮不再陷泥,鞋底却开始粘土。每走一段,脚夫就用木片刮轮。青阳六人也轮流刮鞋,曹岳的新鞋最厚,一次能带走半斤红泥。裴烈的细麻背绳在午前断了一股,他用第一日截下的旧兽绳补上,没有停队。
当日晚间复秤,铁笼回到二百一十七斤半。
多出的半斤仍可算潮气。
录吏把磅房的铜针位置拓在纸上,不只抄数字。不同驿亭的秤有轻重,单看一斤半斤容易吵成两套说法;铜针拓印能留下当时的零位。秦越把这种记法抄进自己的薄册,没碰正页。
第四日的雨从午后下到半夜。官道旁的里标被水冲倒两根,骆平凭驿亭旧树认路,没有离开路册半步。傍晚到青石驿时,铁笼二百一十九斤;烟布也各重了几两,钉箱外木却没有进水。
青石驿屋顶漏雨。众人把唯一一包油纸盖在见证签副页和秦越薄册上,衣物只能贴身焐干。许桐那两块药布被油布夹层护住,没有再湿;借来的公伤包仍封着,没人因磨脚先拆。
夜里雨声太大,驿铃听不清。骆平让两名脚夫轮流睡在车下,每半个时辰摸一次青路封。青阳六人按见证规矩不能代守货,却也睡不实。陆野醒过三次,每次先听见的是铁笼上雨点的空响。
录吏将每次秤数并排写在认车录背面。
二百一十七、二百一十八、二百一十七斤半、二百一十九。
这些数还不能说明笼底藏了东西。旧铁、油灰、麻绳都会吃水,南栈拆开托底后才能分清。
第五日早晨,雨停。
曹岳脚踝的红线结了一层薄痂,小腿肿势仍在。他已经能自己判断哪一步会让右腿外拧,不再追前车硬地,只守第二车的浅辙。脚程照旧,点名册里也还留着他的名字。
陆野开始饿。
每日公粮够普通脚夫走路,不够他在开脉一重后填满腹中空处。午饼吃完,胃里像压着一团空火。他把每块饼分成四口,走到下一处里标才吃一口,仍没有向同伴借粮。
第五日夜里,裴烈把自己没吃完的半块硬饼放到他的鞋边。
“明早过期。”
陆野拿起来看,饼边没有霉,只是硬得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