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旧猎户证词
初十天刚亮,陆家祖屋门前摆了三袋肉。
昨晚来的老猎户只带一袋,后半夜又有人送来两袋。全是初九从肉库领的冬配,麻绳没解,泥印也还粘在结上。袋子在院墙下冻了一夜,血水结成暗红硬壳,提起来不会一路滴。
陆野没有碰绳。
右拳一屈便疼,左臂更不能使劲。他只把三块发肉木签分别系到袋口旁,用不同颜色的旧布条隔开,免得到了冬市混在一起。
赵小刀天不亮便来了。他不懂肉库暗记,也不认文吏的笔迹,陆野只让他看绳结。初九那袋肉的活扣朝左,泥印压住第二圈麻绳;另外两袋一个用双扣,一个在绳尾留了半指长毛边。赵小刀把样子记在三块小木片上,沿途不让人换肩时拆绳。
“称出来要是不少呢?”他问。
“照数记。”
这是陆野昨夜对三户说过的话。今早又说一遍,不再多讲。
三袋肉没有从同一条路送去。第一袋由空袖猎户和税房杂役抬,第二袋隔着十几步,第三袋最后走。每到一个巷口,赵小刀便回头看一次绳尾。他怕活血,冻透的肉却没有那股热腥气,做这种活反而稳。
陆野只随第一袋走。他若来回盯着三袋,谁换过手、谁碰过封泥,最后全靠他一张嘴。三户各跟自家的,沿街又有早起开铺的人看见,到了公秤台再对木片。见证散开些,比所有人挤在袋口更有用。
西巷到冬市不远,旧猎户们却走得慢。缺手的用肩,腰伤的每隔一段便换人。袋中本该属于他们的肉,此刻还得自己费力护着,谁都不愿让泥印在最后一条街上碎掉。
冬市公秤旁已经围了人。
前日称火兔肉时用过的青石台仍在那里,铜盘边缘结着薄霜。老秤手先把空盘擦干,再用税房封存的小官砣试了一次平。肉库黑砣还没校完,今日谁也不能把自家的秤带来掺数。
官砣放上去时,秤杆尾端刚好抬到刻线。老秤手又拿一块五斤石砣复试,免得官砣准而秤绳受冻发僵。两次都平,他才让文吏记下时辰。第一袋上盘前,铜盘、空麻袋和备用麻绳的皮重也分别留数。
这些步骤比称肉本身还慢。围观的人起初催,后来见每一笔都要有人按印,便不再抢着说自己的袋子先来。公秤不是替谁出气的地方,秤杆只认眼前的东西。
演武场文吏抱着一本薄册赶到。他奉教习的命,只记录今日复称,不审夹层旧账。跟来的还有两名税房杂役,负责看封泥和搬袋。陆野从头到尾没有伸手去扶秤杆。
第一袋标的是十五斤。
空袖猎户把木签交给文吏,自己站在两步外。他一路用牙和右手护着袋绳,泥印上那道指甲形缺口仍在。税房杂役核过肉库发放名册,确认初九辰时、十五斤、已足发。
泥印剪下后没有扔,被放进一只浅碟。麻绳整圈抽出,赵小刀拿记绳木片贴着比过,左扣、毛边和印下压痕都对。他只朝文吏点了一下头,随即退回人群边上。
绳结剪开后,冻肉连袋上盘。
老秤手先称总重,再把空麻袋、绳和袋角冻霜另称。官砣一点点挪过去,铜盘最后停在十二斤半。
袋里是两块腿肉、几条带骨肋条和一块硬肥膘。腿肉切口已经冻白,边缘平整,不像路上被人割过。少掉的重量不在袋底,也不在绳上。
没有人说话。
空袖猎户盯着盘里的肉,喉头动了两下。他不是第一次觉得袋子轻,却是第一次看见少掉的数停在官砣旁边。二斤半够家中孩子吃好几顿,也够肉库说成一次冻耗或一刀皮重。
他把右掌在棉袄上擦了又擦,按印时仍沾上一点冻肉水。指印不完整,文吏让他重按。他没有不耐烦,把拇指整个压进印泥,再落到十二斤半下面。
文吏写完十五,笔尖在下一格停了半天,先落了一个“短”字。空袖猎户看见后摇头,老秤手也把秤杆往他面前一推。文吏只好用墨线划掉那个字,重新并列写下十二斤半。老秤手、两名杂役和户主随后按印。
第二袋标十二斤。
腰缠硬皮护带的旧猎户在路上说得最肯定。他去年冬里就觉得份额月月不足,连切肉的刀数都记得。铜盘落稳后,却正好十二斤,扣完皮重也只差一两以内,属于冻霜与秤眼能有的误差。
这袋里的肉切得碎,骨头也多,拿在手里确实比第一袋显得轻散。老人以往凭袋子晃动判断,几次都觉得少。老秤手把砣移开又重新称一遍,结果没有变。
他脸上先红,随后发白。围观的人里有人低笑了一声,被老秤手抬眼压了回去。
陆野让文吏照样记足。
那旧猎户抓着木签不肯按印,觉得一按便是替肉库洗清历年旧账。陆野没有劝他相信陆洪,只把初九这一袋和往年的事分开。今日足,便只能写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