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当众称第二遍
封货车拐进冬市时,日头已经偏西。
陆野和赵小刀在公秤棚下等了大半个时辰。两个人从昨夜到现在只吃过几口干粮,风一吹,街边汤锅里的肉腥气直往鼻子里钻。赵小刀去问了三回价,回来时仍旧两手空空,只把衣带勒得更紧。
公秤棚不过四根木柱顶着一片黑瓦,四面透风。秤杆从横梁上垂下来,常年磨出的油光被冬阳一照,亮得刺眼。过秤的人来了又走,鹿皮、药篓、成捆的干柴轮番挂上去,唯独他们那袋肉迟迟不见。赵小刀每听见车轮响,便伸长一次脖子;认错以后,又缩回袖里搓手。
车上罩着旧毡,底下压着几只麻袋和两卷兽皮。陆洪跟在车旁,脸色比封泥还冷。
赵小刀一见那只麻袋便要上前,被陆野拦了一把。封过的货,先碰的人最容易落口实。
公秤的老伙计收了副条,先对方印,再对封泥。袋口那块红泥右下缺了一角,和副条上留下的裂纹正好相合;卷在旧布里的兔皮缺了腹边,左后腿还有捕兽套勒出的黑痕。几样证据都对上,才由冬市税房来的账吏在验货册上记下“原封无误”。
排在后面的角鹿皮商人等得不耐烦,催人快些开秤。老伙计不理他,挂铜官砣校过空秤,秤梁稳在刻线上,这才用小刀挑开红泥。
冻肉倒进验货木筐。筐边刻着自重,肉上也没有陆洪先前所说的厚冰。铜砣沿秤杆外移,老伙计半眯着眼,等秤梁不再颤动,才报出声来。
“十三斤半。”
赵小刀猛地攥紧了拳。
秤梁还悬在半空。他没有欢呼,也没有去看围观的人,只死死盯着那道刻线。昨夜他背这袋肉进城,一路都觉得分量不对,可人的肩膀不能当证据。如今铜砣停在那里,才算替他的肩膀说了话。陆野站在另一侧,手掌抵着冰凉的木筐,直到老伙计示意卸货才松开。
账吏亲自看过刻线,又让人复称空筐。两次都没有差错。他在册上添了新数,笔尖挪到原记一栏时停了一下。
“肉库记的是十一斤?”
陆洪应了一声,解释黑砣刚换,帮工也可能报错。账吏没有和他争,只把“相差二斤半”写进验货册。墨迹落在纸上,原先只能凭肩膀掂出的分量,终于成了一笔谁也抹不掉的账。
那名角鹿皮商人探头看见秤数,忍不住道:“一只火兔都能差二斤半,这秤是该修了。”
陆洪回头看他。商人还等着过货,并不想惹事,扯着皮卷退回了队里。
账吏合上验货册,当场叫来两个税役:“去肉库封黑砣,送税房校重。结果出来以前,肉库照常收货,不许往账上落斤数。”
肉库每日进出的货都要记重。秤一封,货能堆,账却走不了。陆洪的脸沉了下来,仍只咬定这是一回误差,不能牵扯旁的货。
账吏也没有替陆野翻旧账。他只在本次封签背面补上公秤重量,盖下冬市税印。公秤能断的,只有眼前这十三斤半。
赵小刀接过返还条时,指头都在发颤。他盯着车上的肉,鼻翼轻轻抽动,像是锅里的热气已经飘到了跟前。可账吏没有立刻放货,而是翻到验货册后页,核对北门送来的无印记录。
账吏用笔尖在木牌上点了两处。货可以继续封到认领期结束;现在拿走,则由山界所属的在册户担保。火兔已经拆开,整重无从复核,税房只能取同类猎物的上数。陆洪备好的红条上写着最终结果:补税八斤,可用同价兽肉或铜钱抵。
“八斤?”赵小刀盯着那袋刚称过的肉,“总共才十三斤半!”
账吏把红条压在木牌下核过,数没有多添,也一斤不少。他随后圈住末行:认领期未结束,这批肉即使返还,也不能立刻抵掉同一笔税。
继续封货,赵家这几日便无肉下锅;现在领走,八斤税债当场落户。陆野望了一眼赵小刀。少年嘴唇冻得发白,眼睛却一直粘在麻袋上。那不是一顿好饭,是赵家接下来许多天的口粮。
封货车旁还落着昨夜的冻泥。若再把麻袋推回去,谁也不知道三日后抬出来的还是不是眼前这份重量。可八斤一旦按下手印,就会写进陆家户册。父亲不能再进山,自己还没拿到开山试的名额,陆家能换税的东西一眼便数得完。陆野在两条路之间站了片刻,听见赵小刀的肚子又空响了一声。
“具结,返还。”陆野说。
账吏问应记哪一户。陆洪几乎没有停顿:“记陆长山户。”
猎物的肉和皮虽归赵小刀,陆野却分了骨,也是同猎人;北门又是陆家山界口,赵家替不了这道户籍。赵小刀急着往自己家揽,账吏只让他日后拿肉或钱代交,税册仍旧落在陆家。
陆野在具结条上按下手印。红泥贴住指腹时,他想起父亲那条已经不听使唤的腿。账吏随后写明冬月十二的期限,把其中一联撕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