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1章 江畔
众人在乡绅私兵警惕的目光中,拐入一条被荒草遮掩的小径。
身后那些骑马挎刀的身影停在路边,交头接耳,没有跟来。
小径沿江而辟,一侧是陡峭山崖,藤蔓垂挂。另一侧是湍急江水,黄浊的浪头拍打着岸边的礁石,溅起白沫。
路面窄得只容两人并行,脚下是湿滑的碎石和泥泞,稍不留神就会滑倒。
几个抱孩子的妇人走在队伍中间,互相搀扶,脚步踉跄。
刀疤脸走在最前面,环首刀横在马背上,手攥着缰绳。猴子眼睛盯着脚下打滑的马蹄,生怕连人带马栽进江里。
梁逸尘走在队伍前头,步伐依旧不急不慢。陶渊明牵着驴走在他身侧。
两个人沉默着走了一段,梁逸尘先开了口:“这些百姓,到了建康也进不了城。没有路引,没有户籍,城门守卒不会放。”
陶渊明点了点头。
“道长打算如何安置?”
梁逸尘想了想。
“不求入城,只求有个安稳去处。找个偏僻的村落,有田可耕,有屋可住,能让他们活下去就行。”
陶渊明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脑子里翻捡着沿途所见的地形。
“采石矶往南,有片丘陵,人烟稀少,地势隐蔽。若是能找到合适的地方,或可一试。”
梁逸尘看了他一眼。
“你倒是知道不少。”
陶渊明笑了笑,没接话。
陈茗走在两人身后,沉默的听着前面两人的对话。
队伍走走停停,沿着江岸蜿蜒前行。
终于,队伍绕过一处突出的山崖,眼前豁然开朗。
江面在此收窄,对岸清晰可见。
一座石矶伸入江中,矶上怪石嶙峋,江涛拍岸,溅起丈许浪花。
矶后是一片平缓的丘陵,草木葱郁,隐约可见几处屋舍的轮廓,炊烟从树梢间袅袅升起。
陶渊明停步,抬手指向对岸。
“那就是采石矶。过了矶,便是建康地界。”
梁逸尘站在江边,收回目光,转身朝队伍喊了一声:“今日在此扎营,明日过江。”
百姓们顿时瘫坐在地上。
陶渊明望着满地瘫坐的百姓,眉头轻蹙,压低声音对梁逸尘道。
“百十号人渡江,船资倒是其次。最难办的是人数太多,渡口守军未必肯放行。”
梁逸尘还未应声,一旁的刀疤脸嗤了一声。
“今夜扎营,本就是道长心善体恤老弱。若只管赶路,我们早渡江了,哪还用得着在此看人脸色?”
陶渊明微怔,目光在刀疤脸的冷色与梁逸尘的沉静之间来回掠了一遭,满心疑惑,却无人出言解释。
梁逸尘只抬手摆了摆,示意刀疤脸去取水,暂且压下话头。
灶火方才燃起,渡口方向走来几名守卒。为首是个黑脸汉子,腰间挎刀,满身粗悍戾气。他走到灶前。
他目光扫过一地疲累的流民,又落向身侧带刀的兵卒,最后定在梁逸尘身上。
“哪儿来的?”
刀疤脸霍然起身,五指扣紧刀柄。
梁逸尘抬手按住他,从容起身,朝对方拱手一礼。
“自北地逃难而来,借道渡江。”
黑脸汉子眼皮一抬,对着灶火啐了一口唾沫。
“借道?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军渡!”
“不是你们这群流民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界。” 梁逸尘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递过去。黑脸汉子接过掂了掂,揣入怀中,脚下未动。
梁逸尘挑了挑眉,又取出一锭银子奉上。
两锭银两入袋,对方目光虽从梁逸尘身上瞥开,但又缓缓扫向人群里几名年轻妇人。
灶边骤然绷紧。
刀疤脸的手从刀柄上攥实,几名老兵尽数起身。
对面几名守卒也拔刀半寸,脚步前逼,有人伸手摸向腰间的绳索。
恰在此时,陶渊明从人群后面走出来,穿过紧绷的人群,站到黑脸汉子面前。
而后从袖中取出一枚乌铜铜牌,举到对方面前。
黑脸汉子低头一瞥,满脸蛮横瞬间僵凝,脸色骤变,后退一步,连忙拱手垂身。
“不知先生在此,属下鲁莽,多有得罪。”
陶渊明收回铜牌,目光淡淡地看着他。黑脸汉子喉间动了又动,连连挥手示意手下后退。
正要带人离去,走了两步,却脚步一顿,回头望向陶渊明。
“先生,采石矶入夜极不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