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明珠不争

那时她正看第二批抚恤兑粮价。

顾行舟坐在对面，假装喝茶。

假装得很差。

他抬头，低头，茶盏端起又放下，始终没真正碰到嘴边。

顾明珠抬头。

顾行舟放下茶盏。

顾行舟看着女儿。她眼神没离账页，像是在说一件早已知晓的公事。

顾明珠继续看账，笔尖在一列数字旁边压了一个小点。

顾行舟叹了口气。

这一声比前头的话都轻，带了一点他平时藏得好的心疼。

顾明珠终于停笔。她把毛笔搁回笔架，抬头看向父亲。

顾行舟沉默。

他这个女儿太聪明。

有时候聪明得让做父亲的心疼。

顾明珠说。

这个答案让顾行舟意外。

顾行舟手指一紧，握住了茶盏，没松手。

她低头看着账册边缘，声音一贯平稳，却比方才慢了半拍。

顾行舟怔住。

这句话让顾行舟许久没有说话。

他忽然明白，女儿怕的不是后位。

是怕自己有一天变成另一个秦姑姑。

这话太清醒。

清醒得一点也不像闺阁女子谈婚事。

顾行舟却没有笑。

顾明珠看他。

顾行舟苦笑，脸上那点精明这会儿藏起来了，露出来的是做父亲才有的为难。

顾明珠笑了一下。

顾行舟也笑。

就在这时，冯保派人送来御前口谕。

请顾明珠入宫。

顾行舟脸色一变。

顾明珠却很平静。

她换了衣裳，挑了一件颜色素淡的，不轻巧也不端庄，就是寻常得体。带了一本账册，夹在手臂里。

顾行舟无言以对。

顾明珠入宫时，没有去长乐宫，也没有去御花园。

萧景衡见她的地方，是御书房旁的小偏厅。

厅不大，陈设简单，桌上点了一支细香，烟气几乎散不出来，只在空气里留了一点淡意。

桌上摆着两样东西。

一碟桂花酥。

一本北境抚恤复核册。

两样东西并排搁著，桂花酥的糖香和册子的旧纸气味混在一起，偏偏不显违和。

顾明珠看了一眼。

顾明珠低头笑了一下。

她先拿起桂花酥。

萧景衡一怔。

顾明珠咬了一小口，酥皮碎末落在袖口，她没去拍，只是把那一口吃完。

这句话很轻。

轻到不像朝堂。

萧景衡忽然觉得，这几天紧绷的脑子松了一下。

顾明珠没有露出得意。

萧景衡看她。她脊背微直，神情平静，不试探，也不索取。

顾明珠放下桂花酥。

萧景衡一点也不意外。

萧景衡沉默。

这句话太狠。

对顾家狠。

对她自己也狠。

顾明珠抬头。

萧景衡一时竟答不上来。

愿不愿意顾家被捆？

愿不愿意入宫？

愿不愿意做皇后？

愿不愿意陪他过一生？

这些问题放在现代，应该一个一个说。

放在皇帝身上，却被朝臣塞成一团，叫&34;国本&34;。

萧景衡揉了揉眉心。

顾明珠看着他，眼底终于有了一点笑意。

萧景衡答得很快。

顾明珠怔了一下。她以为他会绕开，或者换个说法。

顾明珠沉默。

这句话，比任何示好都重。

因为他没有把喜欢说成恩赐。

萧景衡笑了一下。

萧景衡点头。

两人一时都没有说话。

窗外风吹过，御书房外的竹叶响了一阵。

萧景衡把北境抚恤复核册推过去。

顾明珠看他。

顾明珠拿起册子。

这一次，她没有失望。

反而松了一口气，是真正的松，肩膀微微往下沉了一分。

萧景衡也松了一口气。

这大概是他能想到的最不像约会的约会。

两个人对坐看抚恤，桌上那碟桂花酥还剩了大半，偏厅里安静，只有翻页声和偶尔停笔圈字的细响。

但他居然觉得舒服。

册子看了一半，顾明珠圈出一处，把册子推向萧景衡。

萧景衡看她。

顾明珠低头继续写，笔在页边写下几个小字作记号。

萧景衡没有再说话。

他忽然觉得，后位这件事也许还很远。

但有些答案，其实已经在一张张账里了。

傍晚，顾明珠出宫。

她没有得到任何承诺。

也没有留下任何私物。

只带走了一册需要重核的抚恤名单。

冯保看着她离开，脚步稳，没有留恋地回头，就那么越走越远。陛下，顾姑娘真不像来议后位的。

萧景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