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银粮到账

他先看抚恤册。

许观澜抱着一摞旧纸进殿时，已经准备好挨问。

这批册子不漂亮。

有的纸边破了。

有的手印歪了。

有的乡里见证写得像狗爬。

和户部那些工整得像一个人写出来的回执比，难看得很。

可萧景衡看得很认真。

“这才像活人写的。”

他说。

柳承恩站在旁边，听懂了。

真正的民间文书，本来就不该整齐得像贡院誊录。

太整齐，反而是假的。

第一批七户抚恤，分作京城、北境两路发放。

北境路远，兵部早在第一批名册核定时便将银粮交驿递发出；京中能找到人的，则在今日送到人手上。

北境远的，由兵部、监察院、地方里正和军中旧识四方签记。

萧景衡没有亲自去。

他让柳承恩去。

柳承恩起初不愿。

“臣是礼部尚书，不是发银小吏。”

萧景衡看着他。

“所以才让你去。”

柳承恩皱眉。

萧景衡道：“礼，不是只在太庙和朝堂。朝廷欠人丈夫、儿子、父亲的命，今日把银粮补回去，你去看一眼，才知道礼法落到人手里是什么样。”

柳承恩沉默片刻，拱手。

“臣去。”

发银的地方设在兵部外一处偏厅。

没有鼓乐。

没有大张旗鼓。

只有七张案，七份册，七袋银，七份粮票。

第一个来的是何氏。

她右手缺指，左手攥著旧票。

从前账上说她按过完整手印，领过抚恤。

今日柳承恩亲眼看着她伸出那只缺指的手。

偏厅里一时无声。

何氏低头。

“大人，我按不了全印。”

柳承恩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他平日最重规矩，可这一刻忽然发现，规矩若看不见人的手，就会变成杀人的纸。

他亲自拿起笔。

在签收册旁写：

右手缺指，旧回执完整手印为伪。

银六两，粮两石，当面交付。

何氏拿到银袋时，没有哭。

她只是问：“这钱，我能给孩子买鞋吗？”

柳承恩怔了一下。

“当然。”

何氏点点头，把银袋抱在怀里。

“那就好。他爹活着时，总说孩子脚长得快。”

旁边一个年轻兵部小吏低下头。

他原本只是奉差来记册。

可这一句，让他笔尖抖了一下。

第二户是老母。

第三户是幼子。

第四户来的是兄长。

有一户家中无人，乡里见证说，全家早被债逼散了。萧景衡先前定过规矩：无人领的，不得退回户部，先封在专账，继续找。

柳承恩照写。

偏厅外，清谈社几个书生本来想看笑话。

他们昨夜还在说，皇帝发抚恤是拿死人买名。

可等何氏抱着银粮出来，有人低声问她：“朝廷真给了？”

何氏看了他一眼。

“给了。”

“够吗？”

“不够买命。”

何氏把银袋往怀里又按了按。

“够买鞋。”

那书生说不出话了。

偏厅的消息回到御书房时，萧景衡正在看北境刚刚送抵的签收回报。

那是北境发下银粮后，由驿骑一路带回来的。

只有八个字：

银粮收到，孩子有鞋。

冯保念到这里，声音不自觉低了。

萧景衡接过纸，看了很久。

这不是大案告破。

也不是主谋伏诛。

但这八个字，比很多供状都重。

沈庭岳也在。

他看完纸，叹了一声。

“陛下今日赢的，不是案子。”

“是什么？”

“人心。”

萧景衡没有接这句漂亮话。

他把纸放到案上。

“人心不能只靠感动。”

他看向许观澜。

“七户只是开始。朕要第二批。”

许观澜立刻道：“臣已让监察院按四方签记继续核。”

“兵部呢？”

韩崇义出列。

“臣今日回去亲自盯。”

“别只盯名单。”

萧景衡道：“盯银粮有没有到手。若再出现完整假手印，朕先问兵部，再问地方。”

韩崇义额头见汗。

“臣遵旨。”

这时，顾行舟递上一张新图。

图上不是旧灯，也不是密道。

是抚恤银流向。

从户部到票号。

从票号到地方。

从地方到军户。

其中有三处被红笔圈出。

“陛下，第一批能发，是因为银子少。第二批若要铺开，必须先补一个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