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收回钥匙

没有写寒灯。

没有写无火灯。

没有写那些会让人听完更糊涂的旧名。

旨意只写三件事。

第一，长乐宫外库、药房小库、香料房旧册、宫人病退册，即日起三方封记。

第二，凡药、香、布、牌、银五项出入，必须有领用人、核验人、记册人三处签押。

第三，旧案未清前，任何人不得借太后名义调人、调物、调钥。

柳承恩看完，沉默了很久。

“陛下，这道旨意太白了。”

萧景衡正在吃早膳。

一碗粥，一碟酱瓜，两只小包子。

他夹起一个包子，慢慢咬了一口。

“白一点好。”

柳承恩皱眉：“内廷旧制，牵连礼法、宫禁、太后体面。若写得太直，恐伤尊上。”

“不写直，宫人看不懂。”

萧景衡把包子咽下。

“朕昨夜想了一夜。我们查了这么多，什么沈照、旧牌、安神香、温补方，读书人都未必绕得明白，何况宫里那些只管扫地、煎药、搬箱子的小宫人？”

柳承恩一怔。

萧景衡道：“他们若听不懂，就还会只听秦姑姑一句话。”

这句话让殿里静了一下。

冯保站在旁边，手指微微一紧。

他在宫里待得久，最知道这句话的分量。

宫里很多规矩，不是写给低处的人看的。

低处的人只知道谁手里有钥匙，谁说话能让人病退，谁一句“太后吩咐”就能让一册账消失。

柳承恩把旨意又看了一遍。

这一次，他没再说太白。

“臣去润字。”

“别润得没人话。”

萧景衡提醒。

柳承恩脸色一黑。

“臣是礼部尚书，不是戏文先生。”

“所以朕才提醒你。”

御书房里有人没忍住，低低笑了一声。

气松了。

这是这几日难得的松。

萧景衡放下筷子，看向许观澜。

“监察院今日不许乱抓人。”

许观澜一愣。

“陛下？”

“封账第一日，人最怕。”

萧景衡道：“你若一上来就抓十个，明日所有宫人都会闭嘴。朕要的是他们敢补报，不是把人吓成木头。”

许观澜低头：“臣明白。”

“你不明白。”

萧景衡看着他。

“你现在只想着查真相。可真相不是从墙里自己跳出来的。它在人的嘴里、手里、旧册里。人若怕得连嘴都不敢张，旧册就永远只是旧册。”

许观澜耳根发热。

“臣记住。”

沈庭岳端著茶，终于开口。

“陛下今日这道旨，倒像治国，不像查案。”

萧景衡看了他一眼。

“首辅是在夸朕？”

沈庭岳慢慢喝茶。

“臣不敢。”

“那就是夸了。”

沈庭岳不接。

殿里又有人笑。

笑完之后，萧景衡把一张纸推到几人面前。

纸上只有三行。

追回抚恤银。

换掉宫中钥。

查清谁借太后名义杀人。

“以后御书房里，先按这三件事走。”

萧景衡道：“什么旧灯、旧牌、旧令，先不许摆到前头吓人。查得到就写成账，写不成账就先放待核匣。”

曹谨低声道：“陛下，外头清谈社有人在写榜，说朝廷查香火，下一步就要查百姓祖宗牌位。”

“写榜的人抓了吗？”

“还没有。”

“别急着抓。”

萧景衡道：“把这道旨抄一份贴出去。告诉他们，朝廷不查百姓烧香，只查拿香杀人的手；不查太后的床底，只收回被人借走的钥匙。”

柳承恩抬头。

“陛下，这句”

“太俗？”

“太狠。”

“那就对了。”

萧景衡道：“他们用一句话吓百姓，朕也用一句话让百姓听懂。”

午后，告示贴到内廷诸门，也贴到宫城外。

很多人第一次看见皇帝把宫中旧案写得这么明白。

不禁香火。

不辱太后。

只收钥匙。

临水茶楼前，几个书生原本等著看清谈社新榜，读完这张告示后，反而先沉默了。

有人低声道：“若只是收钥匙，倒也说得过去。”

另一个人道：“那安神香若真能杀人，总不能不查。”

风向没有立刻倒。

但至少没有继续坏下去。

傍晚，第一批长乐宫补报送到御书房。

药房小库一个扫地内侍，说三年前曾替秦姑姑跑过香料房。

他不知什么寒灯。

也不知什么沈照。

他只记得，那日领旧料的人带着一枚旧牌，牌背有一道被火燎过的痕。

许观澜眼睛一亮，刚要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