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顾明珠的底稿

桌上铺着三类东西。

旧票拓本。

丰记便兑残账。

黑石关抚恤名单。

旁边还有一盏很小的灯。

灯火不旺，却稳。

顾明珠看账时，不喜欢旁边有人说话。

礼部派来的书吏坐在门口，监察院的人守在窗下，内务府女官站在屏风外。

三方都在。

也都不敢催。

他们原以为顾家女看票，不过是认一认顾氏暗记。

可几日下来，他们已经发现，这位顾姑娘不是在认票。

她是在拆一张网。

每一笔小票，她都要先看纸，再看墨，再看折痕，再看票尾。

遇到可疑处，她不急着下结论，只在旁边写一个很小的“待核”。

这两个字，她写得最多。

待核。

待核。

待核。

像极了御书房里那位皇帝的脾气。

不确定，不硬说。

但也不放过。

顾明珠拿起丰记便兑的粮票残页。

这张残页原本被归在杂项里。

票面写的是灯油。

背面却有一处压痕。

不是字。

是一粒米的形状。

旁边的监察院书吏忍不住问：“顾姑娘，这也能看？”

顾明珠没有抬头。

“能。”

“怎么看？”

“灯油票不该压出米痕。”

书吏一怔。

“也许是放在粮袋旁边？”

顾明珠道：“若只是放旁边，压痕会乱。”

“这一粒米，是夹在票折里压出来的。”

“有人故意夹米。”

“做什么？”

顾明珠抬眼。

“告诉收票的人，这不是油，是粮。”

书吏不说话了。

顾明珠把那张票放到另一边。

那边已经摆了四张。

草料铺。

车马行。

医铺。

丰记便兑空票。

四张背后都有极轻的米痕。

顾明珠在底稿上写：

灯油名目，粮线实兑。

承熙元年三月三九笔小票，至少四笔与粮有关。

若抚恤银已换粮，应查黑石关、旧粮道、边仓亏空、军粮补入。

写到这里，她停了一下。

她想起顾明瑶。

姑母当年手里拿着孟存义的边仓私牍，看的大概也是这样的账。

一笔写油。

一笔写粮。

一笔写棺。

一笔写死人亲属按手印。

看着都是小数。

可小数凑起来，就是一群人死后还被剥了一层皮。

顾明珠握笔的手紧了一下。

屏风外的内务府女官轻声道：“顾姑娘，可要歇一歇？”

“不用。”

顾明珠继续写。

她写给皇帝的底稿，从不加客套。

也不写“民女以为”。

只写事实、疑点、待核。

因为她知道，御书房里那个人不需要她绕圈。

他要的是能下一步查的东西。

她写完第一份，封好。

又取出第二份。

这份不是给御书房的。

是给顾行舟的。

她想了很久，只写了两行。

父亲，查顾氏旧粮仓。

不要只查账，查空仓。

写完，她没有立刻封。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冯保亲自来了。

他没有进内堂，只在门外道：“顾姑娘，陛下有问。”

顾明珠起身，隔着屏风行礼。

“请公公传。”

冯保道：“陛下问，若灯印是顾氏女眷票线用过的印，顾家旧账里该怎么记？”

顾明珠沉默了一息。

这个问题比粮票更危险。

灯印若曾在顾氏女眷票线出现，就说明顾家女子与九灯体系不只是被动接触。

至少有人用过同模印。

她不能替顾家遮。

也不能不分轻重，把顾家推成主谋。

顾明珠道：“请公公稍候。”

她坐回案前，重新取纸。

写得很快。

顾氏女眷票线不用灯印记账。

若出现灯印，通常不记入商号账，而记入女眷私册。

女眷私册不入总账，只随嫁妆、病逝遗物、庵堂供奉或旧宅封箱流转。

若要查，请查顾明瑶病逝后遗物清单。

若清单过净，则查谁清过箱。

写到这里，她笔尖停住。

又添一句：

顾家不宜自查。

让监察院查。

她看着最后五个字，心里轻轻沉了一下。

这句话会伤顾行舟。

但必须写。

父亲太聪明。

聪明人查自家旧账，查出来也没人信。

更何况，顾家未必真的干净。

冯保拿到底稿，低声道：“顾姑娘还有别的话吗？”

顾明珠想了想。